李俊从日本回来的那天,登州港下着雪。
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,而是细细碎碎的小雪,像盐粒一样洒在码头上,落进海水里,瞬间就化了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棉袍,头上戴着一顶斗笠,混在下船的商人和水手中,毫不起眼。
张顺跟在他身后,同样是一身普通商贾打扮。两个人的脸都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,眼窝深陷,显然这些天没睡过一个好觉。但他们的眼睛很亮——那种亮,不是灯火的亮,不是刀光的亮,而是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亮。
码头上,老刘头蹲在岸边抽烟,一眼就认出了他们。他站起来,想要喊,被李俊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李俊快步走过码头,走进登州城里一条僻静的小巷。巷子尽头,是一处不起眼的院落——那是“快活林”在登州的一处秘密据点,专门用来处理情报。
院子里,孙二娘已经等了三天。
她穿着一身青布棉袄,腰间系着一条布带,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,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渔家妇女。但她的眼睛很毒——李俊一进门,她就看出了不对劲。
“大都督,你受伤了?”
李俊摆摆手: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张顺在旁边补充道:“在博多港被几个武士缠上了,打了一架。大都督挨了一刀,不深,已经结痂了。”
孙二娘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日本人干的?”
“嗯。”李俊脱下棉袍,露出左臂上一道半尺长的刀伤。伤口已经结痂,但周围的皮肤还红肿着,显然伤得不轻。
孙二娘没有说话,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坛药酒和一卷白布,蹲下来给李俊换药。她的动作很轻,但手很稳,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二娘,”李俊看着她,“这段时间,海商们送来的情报,整理得怎么样了?”
孙二娘头也不抬:“都在桌上。你自己看。”
李俊转过头,看到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纸张,有的写满了字,有的画着地图,有的还沾着油渍和酒渍——显然是海商们在酒桌上边喝边聊时记下来的。
他走过去,拿起最上面的一张,看了起来。
那是一张日本九州岛的粗略地图,标注着几个港口和城市的名字——博多、大宰府、太宰府、筑前、筑后……字迹歪歪扭扭,但能看清楚。
第二张纸上,写着一段话:“日本国,又名倭国,在东海外,依山岛而居,凡百余国。自汉武帝时始通中国。其俗男子皆黥面文身,以其文左右大小别尊卑之差。其民富庶,多银、铜、硫磺。其王以天为姓,称‘天皇’,然今权归幕府,将军掌国政。”
这是从《后汉书》和《魏志·倭人传》里抄来的,显然是某个读书人提供的情报。
李俊皱了皱眉。这些古书上的东西,有用,但不够。他要的是当下的、实时的、能用来打仗的情报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第三张纸上,画着一艘日本战船的草图。船不大,比大齐的小型快船还小,但船首很高,像一座楼。船上画着几个小人,有的拿着弓,有的拿着刀。旁边标注着:“倭船,长五丈,宽一丈,可载三十人。船首有楼,可射箭。船身轻,速度快,但不够坚固,火炮一轰就碎。”
李俊的嘴角微微上扬。一轰就碎——这是凌振的火炮给他的底气。
第四张纸上,写着一段关于日本武士的描述:“日本武士,以刀为命。其刀长而弯,锋利无比,名曰‘太刀’。武士自幼习刀,技艺精湛,三五人可敌数十人。然其铠甲简陋,多用竹片编成,或缀铁片,不敌大齐之铁甲。武士重名节,战败则剖腹自杀,谓之‘切腹’。”
李俊想起在博多港跟那几个武士交手的情景。他们的刀确实快,但甲确实薄。他挨的那一刀,如果对方用的是大齐的横刀,他这条胳膊就废了。但日本太刀太脆,砍在棉袍上居然崩了一个口子,只划破了皮肉,没伤到骨头。
“重名节……”李俊喃喃道,“切腹……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他继续往下翻。后面的纸张上,记录着更详细的情报——
关于政治:“日本天皇居京都,然无权。实权在平氏手中,平清盛为太政大臣,挟天子以令诸侯。平氏骄横,得罪了不少武士。源氏、北条氏等豪族,皆怀异心,伺机而动。日本国内,一触即发。”
关于军事:“日本有武士数十万,但分属各地豪族,各为其主,不能统一作战。平氏直辖武士约三万人,是日本最强的军事力量。但平氏水军薄弱,战船少而小,不敌大齐海军。”
关于经济:“日本多银、铜、硫磺。石见银山年产白银数十万两,是日本最大的财源。此外,还有黄金、铜矿、硫磺矿。日本的刀、扇子、漆器、屏风,在大齐很受欢迎。”
关于地理:“日本分五畿七道,共六十六国。主要港口有博多(九州)、敦贺(北陆)、兵库(近畿)。其中博多最大,是对大陆贸易的门户。若大齐欲征日本,必先取博多。”
关于民心:“日本百姓困苦,赋税沉重,饿殍遍野。武士横行,欺压百姓,民怨极大。若有外敌入侵,百姓未必会帮武士。”
关于倭寇:“倭寇多来自九州、四国沿海。这些地方土地贫瘠,百姓难以谋生,便沦为海盗。倭寇背后有当地豪族支持,豪族分其赃利。倭寇不除,大齐沿海永无宁日。”
李俊一张一张地看,看得极其仔细。每一条情报,他都在心里反复掂量——是真的吗?可靠吗?有没有夸大?有没有遗漏?
看完最后一页,他放下纸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二娘,”他转过身,“这些情报,谁收集的?”
孙二娘已经给他换好了药,正在收拾药箱。她抬起头,说:“很多人。跑日本的海商、水手、渔民,还有几个从日本逃出来的汉人奴隶。每个人都有贡献,但最关键的几条——关于平氏、源氏、石见银山的——是一个叫王贵的人提供的。”
“王贵?”
“对。王贵,登州人,跑日本跑了二十年,娶了一个日本女人,生了一堆混血孩子。他在博多港开了一家杂货铺,专门跟大齐的商船做生意。日本话比日本人还说得好,日本人都认不出他是大齐人。”
李俊的眼睛亮了:“这个人,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登州。他这次跟着老刘头的船回来了,说是要在大齐待几个月,进货。”
“我要见他。现在。”
孙二娘点头,转身出了门。
不到半个时辰,王贵来了。
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,圆脸,小眼睛,留着一撮山羊胡,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商人。但他的眼睛很活,滴溜溜地转,一看就是个精明人。
“草民王贵,参见大都督。”他跪下来磕头,动作很利索,不像一般商人那样笨拙。
李俊扶起他,没有寒暄,直接问:“王贵,你在日本待了二十年?”
“回大都督,整整二十年。”
“你娶了日本女人?”
“娶了。两个。”
李俊愣了一下,王贵连忙补充道:“第一个病死了,第二个是续弦。都是日本女人,都给我生了孩子。”
李俊点点头,继续问:“你在博多开了杂货铺?”
“是。不大,两间门面,卖些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药材。主要是跟大齐的商船做生意,也跟日本人做。”
“你在日本认识多少人?”
王贵想了想,说:“认识的人多了。博多的商人、工匠、渔民,大半都认识。大宰府的官员,也认识几个。还有几个武士,常来我店里买东西,也算认识。”
李俊的眼睛更亮了:“你见过平清盛吗?”
王贵摇头:“没见过。平清盛是太政大臣,住在京都,一般人见不到。但我见过他的儿子平重盛,有一次他来博多视察,我在路边远远看了一眼。”
“平重盛是什么样的人?”
王贵想了想,说:“三十多岁,高个子,白净脸,看上去像个读书人,不像个武将。但听说他打仗很厉害,平氏的军队都是他带的。”
李俊把这些话记在心里,又问:“日本现在的情况,你觉得怎么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