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林夏洛特医院的病房里,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,在白色的床单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痕迹。
林见星站在床边,看着面前这个头发灰白的女人。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,眼睛底下有两团深深的青黑色——那是十二年非人生活留下的痕迹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被囚禁了十二年的人。
那双眼睛,和顾夜寒一模一样。
顾夜寒坐在床边,握着他母亲的手。那只手很瘦,骨节分明,皮肤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疤——有些是针眼,有些是不知名原因留下的痕迹。
林见星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揪着疼。
十二年。
四千三百多天。
她是怎么熬过来的?
顾母看着林见星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审视,又像是怀念,还有一点点林见星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你长得真像你爸爸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林见星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阿姨,您……您认识我爸爸?”
顾母点点头,目光变得有些遥远,像是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,回到了某个已经模糊的过去。
“认识。”她说,“二十二年前,我和你爸爸,还有夜寒的爸爸,是一起做事的。”
林见星愣住了。
一起做事?
他下意识地看向顾夜寒。顾夜寒的表情也很震惊,显然也不知道这件事。
顾母看着他们的反应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但眼睛里有一点光——那种光,像是尘封多年的秘密终于要重见天日时的释然。
“坐下吧,”她说,“这个故事,有点长。”
林见星在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。顾夜寒握紧母亲的手,两个人一起看着她。
顾母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“二十二年前,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爸爸林建国,是那一带最好的工人。不是普通的工人,是那种——只要他经手的活,从不出错。工头都喜欢他,因为他靠谱。”
林见星听着这些话,眼眶有点热。
父亲的样子,他只从照片里见过。但此刻,在这个陌生的病房里,一个陌生的女人,正在给他讲述父亲的故事。
顾母继续说:“夜寒的爸爸——那时候还不是我丈夫,只是合伙人——看中了你爸爸的手艺,想让他参与一个工程。那个工程很大,涉及的金额也很大。你爸爸一开始不想接,因为他觉得那个工程有问题。”
林见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什么问题?”
顾母看着他,眼神很深。
“那个工程,表面上是开发新区,实际上是洗钱。有人想把黑钱通过工程洗白,你爸爸看出来了。他不肯干,说要举报。”
林见星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举报。
父亲想举报。
所以——
顾母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,而不是一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悲剧。
“夜寒的爸爸知道后,很生气。他让人去找你爸爸,想用钱摆平。但你爸爸不要钱。他说,这种事,不能干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,有人找到我。他们说我手里有证据,可以证明那件事。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,但我确实有。因为……”
她看向顾夜寒,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。
“因为那时候,我已经在调查夜寒的爸爸了。”
顾夜寒的手猛地一紧。
“妈……”
顾母拍拍他的手,示意他别急。
“我和夜寒的爸爸,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婚姻。”她说,“我是被他骗的。他追我的时候,我以为他是个好人。结婚之后,我才发现他做的那些事。我想离婚,但他不让。他说,如果我敢离,他就让我永远见不到夜寒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但林见星听出了一丝颤抖。
“后来,我开始收集证据。不是为了离婚,是为了……让他进去。他做的事,不该只由我来承受。那些被他害过的人,那些因为他的工程出意外的人,他们都该有一个交代。”
林见星的心跳得很快。
他想起父亲。想起那个“意外”。
“阿姨,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爸爸……他知道您在收集证据吗?”
顾母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温柔的东西。
“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爸爸是第一个愿意帮我的人。”
林见星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。
他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点热意逼回去。
顾母继续说:“你爸爸答应帮我,因为他也不忍心看着那些人被害。他说,他没什么本事,但有一把力气,还有一颗良心。他愿意作证,愿意说出他知道的一切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变得有点低。
“然后,他就出事了。”
病房里安静极了。
阳光还在移动,已经移到了床尾,在白色的床单上留下最后一道明亮的痕迹。
顾夜寒的声音响起,很轻,很哑:
“妈,我爸他……他知道是您吗?”
顾母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。
“知道。”她说,“他什么都知道。他让人把我关进精神病院,不是因为发现了我在收集证据——是因为你爸爸死之前,把一部分证据交给了我。”
她伸手,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旧旧的牛皮纸信封,边缘已经磨损,颜色发黄。
她把信封递给林见星。
林见星接过来,手有点抖。他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沓纸——手写的,字迹有些潦草,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。
第一页最上面,写着几个字:
“给林见星——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这些,说明爸爸没白死。”
林见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捧着那些纸,看着那些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。
父亲的字迹,父亲的语气,父亲的……遗言。
二十二年前,父亲写下了这些,交给一个他信任的人。
二十二年后,这些字,终于到了他手里。
顾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很轻:
“他让我把这些交给你。他说,如果他出了事,就让他的儿子知道,他不是意外死的,是被人害的。但他又说,不要报仇,只要真相。”
林见星抬起头,看着她。
顾母的眼睛里也有泪光。
“你爸爸是个好人。”她说,“他死的时候,想的不是报仇,是真相。”
林见星低下头,继续看那些信。
父亲写了很多。写他小时候的事,写他为什么去打游戏,写他对未来的期待。写他有多爱奶奶,有多想看着儿子长大。写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,但还是要做对的事。
最后一页,只有几行字:
“见星,爸爸对不起你,不能看着你长大了。但爸爸希望你知道,爸爸做的是对的事。你以后也会遇到很多选择,记住,选对的那一边,哪怕难走。”
“爸爸爱你。”
林见星捧着那些信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顾夜寒的手落在他肩上,轻轻地按着。
他抬起头,看着顾夜寒。
顾夜寒的眼睛也红红的。
两个人对视着,什么都没说。
但有些话,不用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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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,护士进来提醒探视时间快结束了。
顾母拉着顾夜寒的手,不肯松开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夜寒,”她说,“妈没事了。你去做你的事。”
顾夜寒摇头:“我不走。我在这儿陪你。”
顾母笑了,笑得眼眶又红了。
“傻孩子,妈在这儿很安全。有警察守着,有医生看着。你去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她看向林见星。
“你们不是还有事吗?那个张德明,还在等你们。”
林见星愣了一下。
顾母说:“我听说过他。他是我被关进去之后,唯一一个偷偷来看过我的人。他良心不安,想帮我,但不敢。现在他愿意作证,你们一定要去。”
顾夜寒看着她,眼睛里有很多东西——不舍,担心,还有一点点害怕。
“妈,我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顾母打断他,“做完事,再来看我。妈哪儿也不去,就在这儿等你。”
顾夜寒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。
他俯下身,在母亲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顾母摸着他的脸,笑着说:“走吧。妈等你。”
顾夜寒站起来,拉着林见星的手,走出病房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。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顾夜寒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林见星站在他身边,什么都没说。
过了很久,顾夜寒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林见星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林见星愣了一下。
顾夜寒说:“谢谢你陪我回来。谢谢你……让我妈看到你。”
林见星看着他,眼眶又热了。
他伸出手,把顾夜寒拉进怀里,抱紧。
两个人就这么抱着,在医院安静的走廊里。
电梯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
他们都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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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,周诚的车停在医院门口。
林见星和顾夜寒上车。周诚发动引擎,车子驶入柏林的夜色。
“张德明那边,警方已经拿到证据了。”周诚一边开车一边说,“录音、视频、文件复印件,都在。他说的那些事,和顾女士说的能对上。”
林见星问:“他什么时候能作证?”
周诚说:“明天。德国警方已经安排好了,明天上午十点,他会正式录口供。到时候,李律师也会在场。”
林见星点点头,看向窗外。
柏林的夜很漂亮,灯火通明,车流不息。这座城市,承载了太多秘密,也即将见证太多真相。
手机忽然响了。
是陆辰飞的消息。
林见星点开看。
“国内有情况。方便电话吗?”
林见星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他拨过去,陆辰飞很快接了。
“怎么了?”林见星问。
陆辰飞的声音有点沉:“顾振东在国内又有动作了。”
林见星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“什么动作?”
陆辰飞说:“他发了一份声明,说顾夜寒的母亲是被德国警方非法带走的,说他妻子是‘被绑架’的。他还说,会通过外交途径解决这件事。”
林见星愣了一下。
“他是想……”
“想把水搅浑。”陆辰飞说,“他不能让顾夜寒的母亲在德国作证。一旦她开口,他就完了。所以他先发制人,把她塑造成‘受害者’,把自己塑造成‘担心妻子的好丈夫’。”
林见星沉默了几秒。
顾夜寒在旁边听着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。
“陆哥,”林见星说,“国内舆论怎么样?”
陆辰飞说:“已经有人开始信了。顾振东找了一堆水军,在带节奏。说什么德国警方无权抓人,说什么这是‘国际绑架’,说什么顾夜寒和他妈一起陷害亲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评论区已经吵翻天了。一半人骂顾振东不要脸,一半人骂你们不是东西。”
林见星深吸一口气。
“知道了。我们这边明天拿证据。拿到之后,直接发。”
陆辰飞说:“好。国内这边,我盯着。”
挂断电话,林见星看向顾夜寒。
顾夜寒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手握得很紧。
“你爸,”林见星说,“又出招了。”
顾夜寒点头。
“怕吗?”
顾夜寒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
林见星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我也是。”
两个人对视着,在夜色里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,驶向未知的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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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,林见星和顾夜寒回到酒店。
还是那家万豪,还是那个房间——顾夜寒的房间,在八楼,和林见星的隔了两层。
站在门口,顾夜寒忽然问:“要不要进来坐坐?”
林见星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两个人走进去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。顾夜寒的东西很少,几件衣服挂在衣柜里,电脑放在书桌上,屏幕还亮着。
林见星在椅子上坐下,顾夜寒坐在床边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顾夜寒忽然开口:“林见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明天拿到证据之后,会怎么样?”
林见星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会很乱。”
顾夜寒点头。
“你怕吗?”
林见星看着他,反问:“你怕吗?”
顾夜寒摇头。
林见星笑了:“那我也不怕。”
顾夜寒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。不是担心,不是害怕,是——心疼。
“林见星,”他说,“这些年,你一个人扛了很多。”
林见星愣了一下。
顾夜寒继续说:“从你离开星耀,到你去柏林,到你开那个发布会。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林见星面前,蹲下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以后,别再一个人扛了。”
林见星看着他,眼眶热了。
他伸出手,把顾夜寒拉起来,让他坐在自己旁边。
两个人并肩坐着,靠着彼此。
窗外的柏林夜色很深,很深。
但房间里很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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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两点,林见星醒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只知道醒来的时候,他靠在顾夜寒肩上,顾夜寒靠在床头,也睡着了。
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。
林见星轻轻抽出手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柏林安静地沉睡着。远处的电视塔亮着红色的灯光,一明一灭,像心跳。
手机亮了。
是陆辰飞的消息,凌晨一点发的——
“林见星,刚得到一个消息。顾振东那边,可能已经知道你们在柏林的事了。他派了人来。你们小心。”
林见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盯着那行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
派了人来。
什么人?
来干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明天不会太平。
他转过身,看着床上还在睡着的顾夜寒。
睡着的时候,顾夜寒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,像是做梦也在想事情。
林见星走过去,轻轻帮他抚平那道眉间的褶子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陆辰飞回了一条消息:
“知道了。我会小心。”
发完,他放下手机,继续看着窗外。
天快亮了。
明天,会是漫长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