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考结束的第二天。
学政行辕,阅卷房。
李蕴之坐在正中间,面前堆着两摞卷子。
左边是正文,右边是加试。
他看向众人,神色严肃的说道:
“岁考关乎乡试资格,为国取材,不可轻慢。”
“诸位,开始吧。”
“是!”
鲁教授、何教谕、秦训导,还有方、孟两位老儒分坐两侧。
汤师爷站在桌尾,面前摊着拆封用的竹刀和名册。
所有卷子都已经糊名,看不见名字,只能看见笔迹。
正文部分阅得还算顺利。
四书义、本经义、策论,各人分阅之后交叉复核。
鲁教授批到一份卷子时,手忽然停住了。
无他,盖因这份卷子的破题角度与众人有点不同。
别人写富贵不能淫多在拒绝富贵这一层上打转,但,这份卷子却从一个志字切入,把孔子的匹夫不可夺志和孟子的大丈夫之志串在一起,后股论学以明理、仁以存心、勇以践行,层层递进。
本经义部分,礼之用,和为贵,被解作礼非束人,乃和人也,不和之礼,谓之苛政,无礼之和,谓之乡愿。
策论三条论边防,固边城、练乡兵、通互市,每条都有具体操作,不像是从程文里抄来的套话。
笔迹他也认得。
养正斋里那个人的笔迹,他化成灰都认识。
鲁教授沉默良久。
想挑毛病,可这卷子破题精准,承题流畅,策论有实据。
他实在挑不出来,只能把卷子传给何教谕。
何教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最后,同样沉默。
“这份卷子着实不错。”
何教谕说道。
“嗯,破题有巧思,策论也扎实。”
方老儒凑过来看了一眼道。
孟老儒点点头,也说道:
“老夫刚才看过了,此子本经义把礼与和的关系讲透了,不像是死读书的。”
秦训导接过卷子,同样只看了一眼笔迹,就知道是谁的。
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把卷子放回桌上,说道:
“既然诸位大人都认可,那这份列一等吧?”
“可。”
众人皆无异议。
鲁教授有心挑刺,但面对如此统一的意见,只得按下心中想法……
……
很快。
正文部分的阅卷就结束了。
接下来,就到了加试题。
加试的卷子是单独阅的,全部阅完后才送到李蕴之面前。
他翻了最上面几份,有的空着,有的写了几行便无下文。
翻到中间,一份写满的卷子让他停住了手。
他看完第一段,顿了许久,才继续往下看。
直到彻底看完后,把卷子往桌角一放,李蕴之看向众人道:
“你们来看看这份。”
鲁教授接过去。
商鞅变法强兵,王安石变法富国。
商鞅重法不重人,王安石重人亦重法。
商鞅急,见效快而根基不牢,王安石缓,阻力大而流弊丛生。
商鞅以吏为师,王安石以士为用。
二人皆欲强国,商鞅以术驭民,王安石以道变法。
当世之用,不在学谁,在审时度势。
鲁教授看完,没有说话。
何教谕接过去看了一遍,放下卷子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
说道:
“见地非凡。”
“此人已得三分程朱真传。”
汤师爷也凑过来看了,点头赞同。
方、孟两位老儒各看了,都说难得。
鲁教授把卷子放回桌上,皱眉道:
“此文感觉不像普通生员手笔。”
“加试题是考前一天才拟的,如果有人提前知道题目……”
“鲁教授!”
秦训导打断了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道:
“出题的时候你也在场。”
“汤师爷提议加试,是临时动议。”
“题目是李学政当场落笔,封入锦匣之前我们都看着。”
“谁能提前知道?”
鲁教授沉默了片刻,说道:
“我只是说,此文不像临场所作。”
“如果是临场,那也太可怕了,见地非凡,非寻常生员可及。”
“不用争了。”
李蕴之拿回那份卷子,放在自己案头,道:
“加试不计等第,只作参考。”
“这份卷子单独存档,我要带走。”
“是!”
众人立马闭嘴。
“其他的不用看了。”
“准备一下,就按之前定的放榜吧。”
李蕴之起身道。
“遵命!”
……
很快。
就到了放榜这天。
告示栏前黑压压站满了人,生员们挤成一团,踮着脚尖往前探,从人缝里往里挤。
“开水来了!”
张文渊大呼一声,趁着众人不注意,第一个挤到前面,从上往下看。
一等:
王砚明。
白玉卿。
陈文焕。
杨维真。
……
名单很长,不过大部分都不出意外。
张文渊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往下看去。
二等:
沈墨白。
赵逢春。
范子美。
朱有财。
谢临安。
蒲松林。
李俊。
张文渊。
……
“噫!”
“中了,我中了!”
“二等!哈哈哈!”
张文渊大笑一声,挤出人群时差点绊了一跤,出来后,抓着李俊的胳膊摇了好几下。
“看见了,我不瞎。”
李俊被摇的直翻白眼道。
范子美站在人群外面,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恭喜范兄,升廪生了。”
王砚明笑着说道。
“嗯。”
“砚明老弟,多亏了你啊。”
“老夫蹉跎一生,没想到临了临老,竟然还遇到了你这个贵人。”
“果真是,果真是天可眷恋啊。”
范子美重重点了点头,说着,眼眶竟有一丝泛红了。
“范兄不必自谦,你是实力所归。”
王砚明挥手道。
鲁教授站在明伦堂台阶上。
远远看着告示栏前喧闹的人群。
看了一会儿,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公房。
谁知,他刚坐下,秦训导就推门进来了。
“教授,王砚明和白玉卿都列了一等。”
“按规矩,一等附生有廪缺可直接补廪,不必先补增生。”
秦训导把一份文书放在桌上,说道:
“这是补廪的呈文,请教授批一下。”
鲁教授没有看那份文书。
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,说道:
“府学廪生名额有限。”
“眼下没有空缺。”
“卑职记得,学而斋的费老廪生和丁老廪生上月好像已经告老还乡,他的名额应该空出来了吧?”
秦训导想了想说道。
“那个名额。”
鲁教授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,淡淡的说道:
“已经有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