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考题。
考场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商鞅以法强国,王安石以才强国。
商鞅重吏,王安石重士。
说实话,两人的变法都在一定程度上让国家变强了,但根基不牢,最后人亡政息。
这道题谁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,平时聊天的时候,哪怕聊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,但,真要落到纸上,却不太容易了。
无他,题太大,太空泛了,让人有些茫然,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落笔。
一时间,众人看着题目,嘴张着都忘了合,一动不动,像被钉在凳子上一样。
张文渊把笔放下,又拿起来,又放下了。
他看着那片空白,一个字都没写。
李俊也是一样,写了两行,划掉。
划完之后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几秒,把笔放下了。
范子美稍微好点。
毕竟岁数和见识摆在那里,斟酌了片刻,总算能下笔了。
另一边。
赵逢春沈墨白几人看到这道题,却是两眼一黑又一黑,根本无从着手。
谁也没料到,岁考会突然加试。
如果说策论问边防还算中规中矩的话,这道题就着实有点离经叛道了。
尤其对一众生员来说,难度确实不小。
位置上。
王砚明看着这道题,放下笔,闭了一会儿眼。
商鞅。
王安石。
变法。
异同。
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变法的全部过程和结果。
商鞅变法,强兵。
耕战,赏罚,法治。
不靠人情,不看出身,有功必赏,有过必罚。
秦国能统一天下,有商鞅打下的底子。
但,秦朝二世而亡,商鞅自己也被车裂了。
为什么?
因为重法不重人。
法太苛,人心就散了。
王安石变法,富国。
青苗、免役、市易。
国家有钱了,军队也强了,但推行得太急,用的有些人不合适,有的地方把好事办成了坏事。
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,阻力太大。
结果,最后王安石刚离开朝堂,新法就废了一大半。
想到这里,他睁开眼睛,思路瞬间打开了,当即提笔写道:
“商鞅变法强兵,王安石变法富国。”
“商鞅重法不重人,王安石重人亦重法……”
他在重人亦重法五个字下面点了点,随即,继续写道:
“商鞅以吏为师,王安石以士为用。”
“此二者之同,在皆欲强国,二者之异,在术与道之分。”
“商鞅之变,术也,严刑峻法,令行禁止,王安石之变,道也,变风俗,立法度,欲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“术见效快,根基浅,道见效慢,流弊深。”
“商鞅行法于秦,秦强而民怨。”
“王安石行法于宋,宋富而党争。”
王砚明写到这里,笔速慢了下来。
墨水在笔尖上聚了一滴,他轻轻甩掉,又写。
“当世之用,不在学商鞅,亦不在学王安石,在审时度势。”
“法可变,不可乱变,人可用,不可滥用,边关吃紧,练兵筹饷是当务之急,但不能只练不养、只筹不节。”
“盐税被吞,查账追赃是当务之急,但不能只查不纠,只追不补。”
“黄河决口,赈灾修堤是当务之急,但不能只拨银子,不问去向。”
他写了最后一行字,笔落得很重。
墨迹在纸面上展开,每一笔都站得住。
“法行于人,人立于法。”
“无法则乱,无人则空。”
“二者相济,方为治国之道……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看着卷上洋洋洒洒的上千字,王砚明仔细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,这才直起身,把笔搁在笔架上,把卷子拿起来吹了吹墨迹,又放下。
这时,加试结束的钟也响了。
李蕴之站起来,开口说道:
“停笔。”
生员们放下笔。
整个考场呈现出两种极端。
要么交得快的,直接放下卷子走人,要么攥着卷子不想松手,被斋夫收走了。
李蕴之亲自收卷。
他走到王砚明桌前,把卷子拿起来,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
不过很快就收了回去,继续走向下一个。
王砚明没抬头。
把笔塞进笔袋里,排队出考场。
不多时,生员们陆续走出明伦堂。
张文渊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,身子往前倾了倾,差点摔倒,伸手撑了一下门框,稳住了。
他站定之后没回头,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阳光很亮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张文渊眯着眼睛,伸了个懒腰,胳膊举到最高处停了一下,慢慢放下来。
他叹了口气,转头看王砚明。
“砚明,加试题你写了没?”
“写了。”
“是不是巨难啊?”
“还行。”
“……还行?你个妖孽!”
几人一边说着,一边往养正斋走。
从明伦堂到养正斋,其实也就一盏茶的功夫。
但这一次,四人都走得很慢,因为心里藏着事,步子比平时慢不少。
李俊走出十几步,忽然说道:
“我打听过了,这次整个淮安府,参加岁考的生员大概在五百之数。”
“这么多?”
张文渊惊讶道。
“不多,这个数在正常范围内,往年更多。”
“老夫记得,之前最多的一年,好像有近千人了。”
范子美摇头说道。
“那这么多人,最后有多少人能去乡试啊?”
张文渊好奇道。
“大概,两百不到吧。”
李俊想了想说道。
“两百?那还好还好,我还以为只有一百多呢。”
张文渊拍了拍胸口说道。
“还好?”
李俊看了他一眼,说道:
“你先祈祷自己能考过那些书海沉浮多年的老秀才吧。”
“李大学问,你少瞧不起人!”
“实话告诉你,本少爷这次题答的说不定比你还好!”
“策论,经义,我都写的很有感觉!”
张文渊有些得意的说道。
李俊没有说话,只呵呵了一声,早就习惯了张文渊的日常吹嘘。
这个时候,越理,他只会越来劲。
王砚明倒是没有参与几人的讨论。
他的目标从来不在岁考上,而是,几个月后的乡试,秋闱。
那才是他真正的厮杀场,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,彻底改变命运的起点……
感谢长青湖的丹圣叶辰大大的点赞!大气大气!笔芯~~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