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承渊坐在书房里,盯着桌上那封信。
殷无极的信。
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,像是教书先生写的。但他知道,写信的人不是教书先生。是前朝皇子。是他身边的人。
他闭上眼睛,把身边所有人的笔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韩厉的字像他这个人,粗犷豪放,一笔下去恨不得把纸戳个洞。王撼山的字歪歪扭扭,跟蝌蚪似的,认半天才能认出来。李二的字倒是工整,但太工整了,像是刻出来的,没有这种活气。
他把信翻过来,看背面。
背面有一个水渍印子,圆圆的一小圈,像是茶杯底子烫的。他凑近闻了闻,有股淡淡的茶香。
龙井。
他府上只有一个人喝龙井。
陆承渊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,站起来往外走。
院子里,韩厉正在练刀。刀光霍霍,虎虎生风,看见陆承渊出来,收了刀走过来。
“国公,查出来了?”
“没有。”陆承渊看了他一眼,“你喝什么茶?”
韩厉愣了一下:“茶?啥茶都行,反正喝不出味。”
“王撼山呢?”
“那憨货只喝白水,说茶苦。”
陆承渊点了点头,往东厢房走。
东厢房住的是李二。上次在西域受的伤还没好利索,躺在床上养伤。看见陆承渊进来,他撑着要坐起来。
“躺着。”陆承渊按了按他的手,在床边坐下,“李二,你喝什么茶?”
李二愣了一下,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问这个。
“碧螺春。国公您不是知道吗?”
陆承渊点了点头,又问:“你写字的时候,左手还是右手?”
“右手。”李二更糊涂了,“国公,您到底想问啥?”
“你的笔迹,有没有人模仿过?”
李二的脸色变了。
“国公,您该不会是……怀疑我吧?”
陆承渊没说话,盯着他的眼睛。
李二被他看得发毛,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。
“国公,我李二跟您多少年了?从江南开始,一直到现在。您让我查案我就查案,您让我杀人我就杀人。我要是有什么二心,天打五雷轰!”
陆承渊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逗你的。”
李二长出一口气,差点从床上掉下来。
“国公,您这玩笑开得……我这条老命差点交代了。”
“好好养伤。”陆承渊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过两天有个活,你得帮我。”
“什么活?”
“查一个人。”
他走出东厢房,站在院子里,看着西边的天空。
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烧着一片红霞。
他往西厢房走。
西厢房住的是一个人——王撼山从西域带回来的那个少年。
叫石头。十五六岁,瘦得像根竹竿,但眼睛很亮,透着一股机灵劲儿。王撼山在沙漠里捡到他,父母都死了,一个人趴在骆驼尸体旁边等死。王撼山心善,给他水和干粮,他就一路跟着,跟到了神京。
陆承渊本来想让他走,但这小子机灵,学东西快,半个月就把府里的规矩摸得门清。韩厉说留着吧,当个小厮使唤,陆承渊也就没赶。
他推开西厢房的门。
石头正在写字。趴在桌上,一笔一划地描红,写得满头大汗。
看见陆承渊进来,他吓了一跳,赶紧站起来。
“国、国公。”
“写什么呢?”
“写字。”石头把纸藏到身后,“王将军说,让我多认几个字,以后好当差。”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石头犹豫了一下,把纸递过来。
陆承渊看了一眼。
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。他把怀里那封信拿出来,放在旁边对照。
一模一样。
石头看见那封信,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这封信,是你写的?”陆承渊的声音很平静。
石头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国公,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殷无极。”陆承渊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“还是叫你石头?”
石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。
他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陆承渊没催他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。天彻底黑了,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,亮晶晶的,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“说吧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从头说。”
石头跪在地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娘是殷朝末代皇帝的妃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殷朝灭亡那年,我才三岁。太监把我从宫里偷出来,一路跑到南边。他养我到八岁,死了。我一个人流浪,要过饭,偷过东西,差点被人打死。”
他抬起头,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后来碰到王将军,他给了我一口吃的。我就跟着他,跟到了这里。”
“你姐说,你身上有蛊毒。”
石头愣了一下:“我姐?”
“殷无邪。”陆承渊转过身看着他,“她来找我了。”
石头的脸色变了。
“她……她跟您说了什么?”
“说了该说的。”陆承渊走到他面前,“她说你只剩三个月了。”
石头低下头,没说话。
陆承渊蹲下来,掰开他的嘴,看了看他的舌头。舌头发黑,舌苔厚得像一层毛,底下透着一股死灰色。
蛊毒。
很深的蛊毒。
“谁下的?”
“血莲教。”石头苦笑了一下,“我姐被他们控制了,他们用我威胁她。她在血莲教待了十年,帮他们做了很多事。”
“这次她来找我,也是血莲教的意思?”
“不是。”石头摇头,“她偷跑出来的。她知道我快死了,只有您的混沌青莲能救我。她赌了一把。”
“赌我会救你?”
“赌您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。”
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起来。”他伸手把石头拉起来,“别跪了。”
石头站起来,眼泪还在流。
“国公,您……您不杀我?”
“我为什么要杀你?”
“因为我是前朝皇子。我身上流着殷朝的血。按大夏的律法,我应该死。”
“大夏的律法管不了我的书房。”陆承渊看了他一眼,“在我这里,你只有一个身份。”
“什么身份?”
“我的人。”
石头的眼泪又涌出来了。
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一个大男人,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。你姐的事,回头再说。先把你的毒解了。”
他让石头盘腿坐下,自己坐在他身后。
手掌贴在石头后背上,混沌之力缓缓注入。
混沌青莲在体内绽放,七彩光华顺着经脉流入石头体内。
一开始很顺利。混沌之力有净化之效,蛊毒遇到它就像雪遇到火,一点点消融。
但很快,陆承渊发现不对。
这蛊毒不是普通的蛊毒。
它是活的。
它在石头体内到处乱窜,躲避混沌之力的追踪。有时候钻进骨髓里,有时候藏在内脏深处,像一条狡猾的蛇,怎么也抓不住。
更麻烦的是,它还会反击。
陆承渊追得紧了,它就猛地爆发,黑色的毒素从石头体内往外涌,石头惨叫一声,七窍开始往外渗血。
“别动!”陆承渊按住他,加大了混沌之力的输出。
七彩光华变成了金色的火焰,从掌心喷涌而出,钻进石头的经脉。
蛊毒终于被逼出来了。
不是从伤口,是从毛孔。黑色的液体从石头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,腥臭难闻,像是一层黑油糊在他身上。
石头整个人跟从墨汁里捞出来似的,黑不溜秋的,只剩两只眼睛亮着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陆承渊收回手掌,喘了口气。
石头张开嘴,吐出一口黑水。
“舒服多了。”他的声音还是有点虚弱,但比刚才精神了不少,“胸口不闷了,也不疼了。”
“毒还没清完。”陆承渊站起来,甩了甩发麻的手,“你体内的蛊毒至少长了三年,根深蒂固。一次清不干净,得慢慢来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每周一次,四次差不多了。”
石头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国公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陆承渊打断他,“别煽情。去洗个澡,臭死了。”
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油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。
“国公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姐……您能不能也帮帮她?”
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人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石头摇头,“她从来不说自己在哪。但她说过,如果我能活下来,让我去城外的清音寺找她。她每个月十五都会去上香。”
“今天初几?”
“十三。”
“后天。”陆承渊点了点头,“知道了。去洗吧。”
石头走了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陆承渊坐在椅子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
殷无极的事搞清楚了,但更大的谜团还没解开。
殷无邪说“宫里的人”不是太后。
那会是谁?
他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
龙井。
石头喝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信,又看了一眼石头练字的纸。
字迹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石头来府上才一个多月。但殷无邪说,她弟弟陆承渊“身边”已经很久了。
身边。
不是府上。
是身边。
陆承渊的手顿住了。
他想起了一个人。
这个人跟了他很久。从江南到神京,从神京到北疆,从北疆到西域,一直在他身边。
这个人写字很工整。工整得像刻出来的。
但刚才他看到的“工整”有两种——一种是石头的,一笔一划都带着少年的青涩。另一种是……刻意的。
他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打开抽屉。
里面有一叠文书,都是李二经手的。情报汇总、人员调配、物资清单。
他拿出一张,放在桌上。
然后拿出殷无极的信,放在旁边。
字迹不像。
李二的字太工整了,像印刷体。殷无极的字也工整,但工整里有活气,像是一个人在认真写字。
但陆承渊看的不是字。
是习惯。
李二写字有个习惯——每一笔的收尾都会往上挑一下,一个小小的钩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他看了这么多年,早就记住了。
他把殷无极的信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个字是“安”。收尾那一笔,往上挑了一下。
一个小小的钩。
陆承渊的手猛地攥紧了信纸。
他想起殷无邪说的话。
“他就在你身边。跟了你很久。”
“他的笔迹,你一眼就能认出来。”
“你一直在查宫里的人,但你有没有想过……也许,你查的方向一直是错的?”
李二。
他从江南就开始跟着陆承渊。查案、建情报网、管后勤,什么脏活累活都干。陆承渊对他从无怀疑。
但如果……
陆承渊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
半个月前,荣王被抓的那天晚上,李二不在府上。他说去查一个线索,第二天早上才回来。
那天晚上,天牢的守卫被换了。
而负责天牢守卫调度的,正是李二手下的人。
陆承渊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如果真是李二,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荣王是他抓的。殷朝皇室的人,为什么要杀荣王?
不对。
殷无邪说,“宫里的人”不是太后。她说的是“不是太后”,但没说是谁。
如果李二真的是殷无极,那“宫里的人”又是谁?
陆承渊的脑子乱成一锅粥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院子里,月光如水。
韩厉还站在院子里练刀,一刀一刀,不知疲倦。
“韩厉。”
“在。”韩厉收了刀,“国公,查出来了?”
“没有。”陆承渊走到他面前,“李二呢?”
“在东厢房养伤吧。我刚去看过他,睡了。”
“睡了?”
“嗯。”韩厉点头,“他说今天累了,早点歇着。”
陆承渊没说话,往东厢房走。
推开门。
床上没人。
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是根本没睡过。
陆承渊摸了摸被窝,凉的。
他转身看向韩厉。
韩厉的脸色也变了。
“不可能。我刚才明明看见——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他躺在床上。”
“你走近了?”
“没。他隔着窗户跟我说了几句话。”
陆承渊没说话,走到窗户边,推开窗。
窗外是一条小道,通往府后门。
地上有一个脚印。
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指量了量。
李二的脚。
“他跑了。”陆承渊站起来,“追。”
韩厉转身就往外冲。
“等等。”陆承渊喊住他,“别打草惊蛇。跟着他,看他去哪。”
“明白。”
韩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陆承渊站在窗前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又圆又亮,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。
他忽然想起殷无邪说的话。
“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……”
只是什么?
她没说完。
陆承渊握紧了拳头。
李二。
你到底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