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了。
陆承渊掀开车帘,看见一个人站在路中间。
白袍,长发,脸上蒙着纱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是她。
之前在精绝出现过,在归墟出现过,在南疆也出现过。每次出现都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,每次都帮了他,但从不解释为什么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陆承渊跳下马车。
“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神秘女子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宫里那个人,不是太后。”
陆承渊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太后?那是谁?”
神秘女子没有直接回答。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东西,扔给陆承渊。
陆承渊接住,低头一看。
是一块玉牌。跟他之前在归墟得到的那块很像,质地一样,颜色一样,但上面刻的字不一样。
之前那块刻的是“煌”。
这块刻的是“殷”。
“殷?”陆承渊皱了皱眉,“殷朝的殷?”
“对。”神秘女子说,“殷朝皇室。”
陆承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殷朝。
大夏之前的朝代。三百年前被太祖赵匡胤推翻的那个殷朝。
“殷朝皇室不是已经死绝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神秘女子说,“当年太祖攻入神京,殷朝末代皇帝自焚于太庙。但他的小儿子被一个太监从地道里带走了。那个太监是血莲教的人。”
陆承渊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宫里那个人,是殷朝皇室的后人。”神秘女子说,“三百年来,他们一直藏在暗处,等着复仇。血莲教是他们的刀,荣王是他们的棋子,太后只是被他们利用了。”
陆承渊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我是殷朝人。”
陆承渊盯着她,手按在刀柄上。
神秘女子没有躲,也没有解释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陆承渊,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。
“你不杀我?”她问。
“你先说清楚。”陆承渊说,“你到底是谁,为什么帮我,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。”
神秘女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叫殷无邪。”她说,“殷朝末代皇帝的女儿。”
“女儿?”陆承渊皱眉,“你不是说小儿子被带走了吗?”
“小儿子是殷无极,我弟弟。”殷无邪说,“当年那个太监带走的不是我,是他。我被他藏在另一个地方,没有跟去。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我恨血莲教。”殷无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“三百年前,是血莲教蛊惑殷朝皇帝以活人祭祀,搞得天怒人怨。太祖起兵的时候,血莲教又抛弃了殷朝,转而投靠太祖。他们谁都帮,谁都害。他们是这个世上最该死的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找了一百多年,终于找到我弟弟。他叫殷无极,现在在宫里。”
“他是谁?”
殷无邪看着他,缓缓开口。
“他是你身边的一个人。”
陆承渊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李二?”
殷无邪摇了摇头。
“韩厉?”
又摇了摇头。
“王撼山?”
“不是。”殷无邪说,“他是……算了,现在还不能告诉你。你只要知道,他不是想害你,他是想利用你对付血莲教。”
陆承渊盯着她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身边的人是殷朝皇室后人?
谁?
他想了半天,想不出来。
“你让我怎么信你?”他问。
殷无邪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东西,扔给他。
这次是一封信。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破碎,像是放了很多年。
陆承渊打开一看。
信是用古殷文写的,他看不太懂,但落款他认识。
殷无极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用现在的汉字写的。
“姐,等我。等我灭了血莲教,我就来找你。”
笔迹很熟悉。
陆承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认出这笔迹了。
不可能。
他在心里说。
不可能。
“你认出是谁了?”殷无邪问。
陆承渊没回答,把信折好塞进怀里。
“我会查清楚的。”他说,“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……”
“你不会发现。”殷无邪打断他,“因为我没有骗你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陆承渊喊住她,“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?”
殷无邪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因为殷无极快死了。”她说,“血莲教在他身上下了蛊,如果不尽快解蛊,他活不过三个月。我找了三十年,终于找到能救他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
陆承渊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你体内的混沌青莲之力,是蛊毒的克星。”殷无邪说,“只有你能救他。”
“那你让他来找我。”
“他不能来找你。”殷无邪回过头,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,是哀求,“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殷朝皇子,他一直以为自己是……算了,我不能说。你自己去问他吧。”
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陆承渊站在马车旁边,手里攥着那封信,站了很久。
“国公?”王撼山从后面走过来,“那女的又说了啥?”
“没啥。”陆承渊把信塞进怀里,“走,回府。”
马车重新上路。
陆承渊靠在车厢里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封信上的笔迹。
他在心里把身边每个人过了一遍。
不是李二。
不是韩厉。
不是王撼山。
那是谁?
他想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不可能的人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赵灵溪。
不,赵灵溪是赵家血脉,女帝,不可能是殷朝后人。
那是谁?
他想了半天,还是没想出来。
算了。
不想了。
回府再说。
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口停下。陆承渊跳下车,还没进大门,李二就迎了出来。
“国公。”李二的脸色不太好,“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天牢那边传话来,荣王……死了。”
陆承渊的脚步停了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中毒。”李二说,“有人在他饭里下了毒。仵作说是鹤顶红,入口即死。”
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刺客不是已经死了吗?”
“刺客是灭口的,下毒的是另一个。”李二的声音很低,“能混进天牢下毒,说明对方在刑部也有人。而且不低。”
陆承渊深吸一口气。
“查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李二说,“但线索断在天牢的一个狱卒身上。那个狱卒今天早上跑了,没找到人。”
“跑了?”
“对。应该是提前安排好的后手。”
陆承渊靠在门框上,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亮,白惨惨的,像一张死人的脸。
荣王死了,线索断了,宫里的人还没揪出来。
不对。
殷无邪说宫里那个人不是太后,是殷朝后人。
殷朝后人是谁?
他又想起那封信上的笔迹。
“李二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的笔迹,给我看看。”
李二愣了一下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记着今天的情报。
陆承渊接过来,跟怀里的信对比了一下。
不像。
李二的笔迹很潦草,带着一股子江湖气。信的笔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像是在练字。
不是李二。
“国公,您这是……”李二有点懵。
“没啥。”陆承渊把纸还给他,“你继续查天牢的事。我要去一趟书房。”
他转身往书房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李二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跟了我多久了?”
李二愣了一下,想了想。
“从江南到现在,快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陆承渊喃喃自语,“三年了,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啥?”李二笑了,“要不是国公,我还在江南街头要饭呢。这辈子能跟着国公干大事,值了。”
陆承渊看着他,忽然有点恍惚。
三年。
三年里,李二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。情报、后勤、暗杀、策反,什么事交给他都能办得妥妥帖帖。
这样的人,会是殷朝后人?
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陆承渊问。
李二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害怕,是难过。
“没了。”他低下头,“都死了。我爹我娘,我两个哥哥,一个姐姐,都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瘟疫。”李二的声音很轻,“江南那次大瘟疫,您还记得吗?我全家就活了我一个。”
陆承渊沉默了。
他拍了拍李二的肩膀。
“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李二转身走了。
陆承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眼。
笔迹很工整。
他想起一个人。
那个人写字也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像是在练字。
韩厉。
不对,韩厉是个大老粗,字写得跟狗爬似的。
王撼山?
更不对。
那是谁?
他想不起来了。
他把信塞回怀里,推开书房的门。
书桌上摊着一张地图,是神京城的布防图。赵灵溪白天让人送来的,让他帮忙看看有没有漏洞。
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盯着那张地图,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。
殷朝后人。
宫里的人。
血莲教。
这三者之间,到底是什么关系?
殷朝后人利用血莲教复仇,还是血莲教利用殷朝后人搅局?
荣王只是棋子。
太后也只是棋子。
他忽然想起殷无邪说的话——“他是你身边的一个人。”
身边的一个人。
谁?
他把身边每个人都想了一遍。
韩厉,王撼山,李二,赵灵溪,苏婉儿,乌兰图雅,阿雅,白羽已经死了。
还有谁?
他忽然想到一个人。
一个他一直忽略的人。
不对。
不可能。
他在心里说。
但越想越觉得可能。
他猛地站起来,推开书房的门。
“来人!”
一个护卫跑过来。
“去,把韩厉给我叫来。”
“是。”
护卫跑了。
陆承渊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亮,白惨惨的,像一张死人的脸。
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,韩厉来了。
“国公,您找我?”
陆承渊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咋了?”韩厉被他看得发毛,“我脸上有东西?”
“韩厉。”陆承渊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跟了我几年了?”
韩厉愣了一下,想了想。
“从北疆到现在,快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陆承渊喃喃自语,“三年里,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?”
韩厉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害怕,是意外。
“国公,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问你。”陆承渊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殷无极的人?”
韩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殷无极?没听过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韩厉很肯定,“我发誓。”
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韩厉的眼睛很清澈,不像在说谎。
“行了,没你事了。去吧。”
韩厉一头雾水地走了。
陆承渊站在院子里,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不是韩厉。
那是谁?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一个他从来没怀疑过的人。
一个看似不起眼,但所有事都绕不开的人。
他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——也许,就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