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。
陆承渊盘坐在归墟第八层的石台上,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。一夜没睡,但精神很好。混沌真身稳固之后,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躯壳,轻得像一片羽毛,又重得像一座山。
韩厉靠在外面的石壁上,抱着刀打盹。王撼山坐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半个凉透了的烧饼,口水流了一襟。
陆承渊睁开眼,站起来。
石台下面,神秘女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那里,抬头看着他。
“准备好了?”她问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你知道冲击开天辟地意味着什么吗?”
陆承渊想了想。
“意味着,如果失败了,我可能就死了。”
“不只是你。”神秘女子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体内的混沌青莲已经和你绑在一起。你死,它也死。它死,归墟的封印就会松动。”
“那我更不能失败了。”
陆承渊从石台上跳下来,活动了一下筋骨。骨节噼里啪啦地响,像是放鞭炮。
“外面那俩呢?”他朝入口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“还在睡。”
“让他们睡吧。”陆承渊笑了笑,“等我出去了,有的是他们忙的。”
他走到第八层的中央。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,一圈一圈的符文从中心向外扩散,像是水波纹。这是他昨天花了一整天刻的,手都磨出了血泡。
“坐进去。”神秘女子指着阵法的中心。
陆承渊盘腿坐下,屁股刚着地,一股凉意从地面窜上来,顺着脊椎骨往头顶蹿。
“开天辟地,第一步,打通天地之桥。”神秘女子站在阵法边缘,“天地之桥一开,你的身体就和天地连为一体。天地不灭,你不灭。天地受损,你受损。”
“听起来像是一锤子买卖。”
“就是一锤子买卖。成了,就是开天辟地境。败了——”
“知道了,败了就死。”陆承渊打断她,“你说过了。”
神秘女子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陆承渊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混沌之力开始运转。
不是像以前那样从丹田往外推,而是反过来——从身体每一个角落往丹田收。像是把散落在各处的兵力全部召回,集中打一场决战。
混沌真身在体内轰鸣,每一块肌肉、每一根骨头、每一条筋脉都在震动。七彩光华从皮肤下透出来,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盏灯笼。
韩厉被这道光晃醒了。
“我操——”他揉了揉眼睛,看着石台上那团刺眼的光,“开始了?”
王撼山也醒了,烧饼掉在地上都没注意。
“国公他……能成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韩厉站起来,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,“但他是陆承渊。他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。”
王撼山点了点头,没说话,眼睛死死盯着那团光。
第八层里,陆承渊已经到了关键时候。
混沌之力全部收拢到丹田,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小太阳。丹田壁被撑得薄如蝉翼,随时可能炸开。
不能炸。
炸了就完了。
他咬着牙,用造化篇的法门,一点一点地引导那股力量往上走。
从丹田出发,过会阴,沿脊柱上行。经过命门的时候,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。经过夹脊的时候,像是有把刀在剜。经过玉枕的时候,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他的后脑勺。
疼。
疼得他浑身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但他没有停。
力量继续往上走,过了玉枕,到达头顶的百会穴。
就是这里。
天地之桥的入口。
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一冲。
轰——
脑子里一声巨响,像是有人在他头顶放了一个炸雷。
然后,他“看见”了。
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意识看。
头顶上方,有一道门。
不是木头门,不是石门,是一道光门。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组成,密密麻麻,像是星河。
那就是天地之桥的门。
只要推开它,他的意识和天地连为一体。
他伸出“手”——意识凝聚成的手,去推那扇门。
门纹丝不动。
他再推。
还是不动。
他拼尽全力,混沌之力全部涌上去,像一头蛮牛一样撞过去。
门动了。
不是往外开,是往里缩。像是被他的力量压变形了,但就是不倒。
“用力不够。”神秘女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天地之桥不是靠蛮力能打开的。你要找到它的节奏。”
节奏?
陆承渊愣了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不再蛮撞,而是把意识贴在门上,去感受它的脉动。
门在呼吸。
很慢,很沉,一呼一吸之间,大约三秒。
他在门呼气的瞬间发力,吸气的瞬间收力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门开始慢慢往外开。
一道缝隙。
光从缝隙里涌进来,不是普通的光,是天地之力。纯净的,浩大的,无穷无尽的天地之力。
陆承渊贪婪地吸收着那股力量,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泉里,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。
但就在这时候,意外发生了。
门忽然停了。
不是卡住了,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
陆承渊皱眉,把意识探出去,想看看门后面是什么。
然后他“看见”了。
门后面,站着一个“人”。
不,不是人。是一团人形的黑影,跟地府里那个差点夺舍他的东西一模一样。
“又是你?”陆承渊的声音很冷,“你不是已经被我灭了吗?”
黑影没有说话。
它伸出“手”,按在门上,把门往回推。
门开始慢慢合拢。
陆承渊拼尽全力去顶,但黑影的力量太大了。天地之桥的门一点一点地关上,光越来越弱,天地之力越来越少。
“不——”陆承渊咬着牙,七窍开始渗血。
韩厉在外面看见那团七彩光忽然暗了下去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转身就往第八层跑。
王撼山一把拉住他。
“你疯了?国公说了,谁都不能进去!”
“你没看见光暗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王撼山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胳膊,“但你进去了能干什么?你能帮国公打架吗?你连第八层的压力都扛不住!”
韩厉不动了。
他知道王撼山说得对。
他站在原地,拳头握得咔咔响,眼睛通红。
“国公,你他妈给我撑住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第八层里,门已经关得只剩一条缝了。
天地之力几乎断流,陆承渊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散。
黑影太强了。
他打不过。
但他不能输。
他还有太多事没做。赵灵溪还在神京等他。阿雅还在南疆等他去接。韩厉、王撼山、李二,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,都在等他。
他不能死在这里。
“啊——”
陆承渊发出一声怒吼,把所有的力量——混沌之力、造化之力、轮回之力,全部拧成一股绳,朝那道门缝轰过去。
黑影被这股力量震退了一步。
门缝又大了一点。
但只是一点。
黑影稳住身形,再次扑上来,把门往回推。
就在这时候,陆承渊胸口忽然一热。
煌天氏玉牌。
它在发光。
不是普通的光,是血红色的光。红得刺眼,红得像是在燃烧。
玉牌从他怀里飞出来,悬在半空,然后猛地撞向那扇门。
轰——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门被撞开了。
黑影被红光击中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化成黑烟消散。
天地之力像洪水一样涌进来,灌进陆承渊的身体。
每一寸筋脉,每一块肌肉,每一根骨头,都在被这股力量冲刷、重塑、升华。
陆承渊仰起头,张开双臂,发出一声长啸。
啸声穿透了归墟的八层封印,传到了外面的沙漠。
韩厉和王撼山被这声啸声震得耳膜发疼,但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。
“成了。”韩厉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“他娘的,吓死我了。”
王撼山没说话,捡起掉在地上的烧饼,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第八层里,光芒慢慢散去。
陆承渊盘坐在阵法中央,浑身上下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。眼睛睁开的时候,瞳孔里有两团小火苗在跳动。
他站起来。
动作很轻,但整个第八层都在震动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神秘女子问。
陆承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握了握拳。
“感觉……整个世界都变小了。”
“不是世界变小了。”神秘女子说,“是你变大了。”
陆承渊笑了笑,朝入口走去。
韩厉和王撼山看见他出来,同时站起来。
“国公!”韩厉上下打量他,“你……好像不太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韩厉挠了挠头,“就是……你往那一站,我有点腿软。”
王撼山在旁边猛点头。
陆承渊笑了,伸手在王撼山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噗通——
王撼山直接跪地上了。
“国、国公……”他抬头看着陆承渊,一脸懵逼,“你这一巴掌,咋跟山压下来似的?”
陆承渊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韩厉也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走。”陆承渊拍了拍手,“出去透透气。这里面闷得慌。”
三人往外走。
路过第七层的时候,神秘女子跟了上来。
“你现在是开天辟地境了。”她说,“但只是初期。离真正的开天辟地,还差得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承渊说,“慢慢来。”
“你没有慢慢来的时间。”神秘女子的声音很平静,“煞魔之主的封印,还剩一年四个月。”
陆承渊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一年四个月。
四百多天。
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“够了。”他继续往前走,“四百多天,够我做很多事了。”
走出归墟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沙漠里的日出很壮观,半边天都是红的,像被火烧过一样。
陆承渊站在金字塔门口,眯着眼睛看那轮太阳。
“国公。”韩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递过来,“烧饼。还热着呢。”
陆承渊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硬邦邦的,但嚼着嚼着,有一股麦香味。
“好几年没吃过这么硬的烧饼了。”他说。
韩厉咧嘴笑了:“那可不。这可是玉门关老马家的手艺,我特意让人从那边捎过来的。”
三人蹲在金字塔门口,一人一个烧饼,啃得满嘴碎渣。
远处的沙漠里,风卷起黄沙,像是一条条黄色的龙在天地间游走。
陆承渊看着那片黄沙,忽然开口。
“韩厉。”
“在。”
“等这事儿完了,你想干什么?”
韩厉愣了一下,想了想。
“俺想回老家。”他说,“俺娘还在老家。好几年没见着她了。”
“王撼山呢?”
王撼山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:“俺想在京城开个武馆。教教小孩儿,收收徒弟。饿不死就行。”
陆承渊笑了笑。
“你呢,国公?”韩厉问,“等事儿完了,你想干啥?”
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啊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,“我想好好睡一觉。睡他个三天三夜,谁叫都不起。”
韩厉和王撼山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笑声在沙漠里传得很远很远,被风卷着,飘向天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