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虹邨,慈云山脚下最大的公屋群,住的全是港岛最底层的街坊。
叶海副处长独自立在天台边沿,俯视楼下篮球场。一群半大孩子正追着足球疯跑,当年他也光着脚丫子在这块水泥地上拼抢过。
他频频瞄表,靠!约好十点整,眼看分针都要咬住十二了,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
忽地头顶风声呼啸,一股螺旋气流猛地卷起,天台狂风骤起,吹得叶海衣领翻飞,几乎站不稳脚跟。
一架黑鹰直升机稳稳悬停,缓缓落定在天台空地——地面早用黄漆刷了个醒目的“h”,明晃晃写着“直升机坪”。
七八条黑衣汉子簇拥着洪俊毅踏梯而下,瞅见叶海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,嘴角齐齐翘起。
“老叶,卡着点来的,十点整,一分不差。我这人啊,时间比钟表还准。”
叶海脑壳嗡嗡响:我日!约这儿是图个隐秘,怕人嚼舌根,你倒好,直接驾着铁鸟轰隆隆砸下来!
一队西装笔挺的精干人员立刻散开,手持频谱仪四下扫描窃听器;另七人如钉子般扼守天台出口,动作利落,眼神警觉,整个场面透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劲儿。
“放心,这批人骨头硬、嘴更严,出不了岔子。”
洪俊毅瞥见叶海脸色发白,忍不住笑出声,顺手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根,咔嚓剪开,又递过去一支。
“瞧你这怂样,不就廉署和警务处联手查案嘛,至于吓成这样?”
“以后还想不想坐上那个位置?港岛头一个华人警务处长?”
叶海眼珠子差点瞪脱眶:“毅哥,我快被钉上耻辱柱了,还争什么一哥?”
“再说了,港岛几十年来,警务处长哪个不是洋面孔?人家肯让咱华人坐那把椅子?”
洪俊毅见他仍是一脸懵懂,心里反倒更踏实了——政治理解力越低的处长,越适合当提线木偶。
他叼起雪茄,火苗一跳,青烟袅袅升腾,神情高深莫测。
“港岛,马上就要换主子了。总督府已经开始甩卖地皮资产,北面接手只剩四年光景——各衙门换血,已是板上钉钉的事。”
对啊!叶海脑子豁然一亮:今年处长换届,自己还真能搏一把!
“放宽心,廉署里也埋着咱们的人。这世上哪有不吃盐的鱼?只要是个活人,就总有能撬动的地方。”
这两年洪俊毅可没光顾着数钱。他手底下露比姐带的行贿班子,早把廉署上下摸得门儿清——那里,正是他们撒网最密的猎场。
……
虽说廉政专员本人油盐不进,那位洋老头常年窝在鹰吉利老家养病,港岛这边真正拍板的是副专员约翰。可洪俊毅一个电话打过去,陆志廉立马就得停职反省。
叶海一听连副专员都跟他穿一条裤子,眼珠子差点弹出来:我日!监督别人的,自己先烂了根!
廉署财务全公开,社会盯着、高薪养着,这套机制向来压得人不敢伸手。两人草草聊了几句,洪俊毅便登机离去,只留下叶海仰头望着天上那个黑点,越缩越小,越缩越淡。
“唉,做生意多痛快!我们这些吃公粮的,有钱都不敢花,憋屈啊!”
洪俊毅乘机直降俊毅大厦顶楼停机坪,几步就踱回董事长办公室,利索得很。
他掏出手机,拨通副专员约翰的号码,三声忙音后,对方接起。
“我是洪俊毅。周斌警司那案子,我不想看见陆志廉继续查。你,摆平它。”
约翰是地道的鹰国贵族,向来鼻孔朝天。一听这口气,当场皱眉。
“洪先生,请注意措辞!我对指手画脚毫无兴趣,执行处办案,我向来不插手。”
靠!收钱时手比谁都快,办事时推得比谁都远,真是老狐狸!
“约翰专员,你这张嘴倒是挺硬——要不要我把存档的转账记录、会面录像、还有你搂着露比姐跳舞的视频,一并寄给总督大人?让他看看,堂堂廉政副专员,是怎么一边查贪,一边玩女人、吞黑钱的!”
洪俊毅毫不留情,直接甩出底牌。他手下每次行贿,从不留活口——录音、录像、签名单据,件件齐全,专治这种拿了钱就装死的无赖。
约翰当场僵住:这帮华夏人太阴了!行贿还留全套证据?
“洪先生,有话好说!我……尽量协调。案子是执行处在办,我插手太深,难免惹人怀疑。”
这话倒不是搪塞。一线办案插手越深,越容易被人盯上。
约翰这洋专员精得很,任期只剩一年,马上要回英岛养老。那边早已没了实权岗位,所以他跟多数外派官员一样,能捞一分是一分。
“李处长,来我办公室一趟,有点事要问。”
执行处李处长,陆志廉的顶头上司,此刻正小跑着往专员办公室赶,鞋跟敲得走廊咚咚响。
“李处长,陆志廉把重案组周斌警司带回廉署调查,这么大的事,为什么没人向我报备?”
李文峰处长一踏进约翰办公室,劈面就是一顿雷霆震怒,此人正是约翰专员亲手提携的亲信。
李文峰本事平平,全靠逢迎钻营上位,向来对约翰的指令唯命是从、不敢违逆。
“专员,陆志廉跟我素来不对付——他是前任专员留下的旧部。”
“立刻停职审查!这号刺儿头不敲打敲打,真当IcAc是讲情面的地方?”
副专员与处长手握实权,轻飘飘一句话,陆志廉的职务便当场作废。
此刻,首席调查主任陆志廉正站在会议室讲台前主持内部案情通报会,语调沉稳、条理清晰。
“露比,洪俊毅安插在政商之间的‘糖衣炮弹’,红楼会所是她一手操持的腐败温床,专用来拉拢腐蚀公职人员——她,是我们下一波攻坚的首要目标。”白板上钉着几张照片:露比、洪俊毅、占米、阿标,个个都是洪兴核心圈里跺一脚震三震的人物。
台下十几名调查员坐得笔直,神情凝重,飞快记着要点。这批人全是陆志廉亲手遴选、反复甄别过的骨干,经得起暗查、扛得住压力,是廉政公署真正能打硬仗的尖刀。
他们埋头疾书,字迹工整如刻,仿佛笔尖划过纸背,都在替港岛刮骨疗毒。
“这是一场无声却致命的较量。你们是我从上千人里筛出来的精锐,必须挺住围猎、守住底线,把清朗还给这座城……”
陆志廉声音铿锵,在台上燃起一团火——后世那些鼓动人心的演说家,也不过如此!
话音未落,会议室大门轰然撞开,七八名黑西装男子鱼贯而入,胸前证件冷光一闪,脚步齐整如刀切。
领头的正是执行处李处长,脸色铁青,眼神如刃:“陆志廉!你擅自启动对公众人物的调查,既未报备直属上级,也未走立案审批流程——即日起停职,专案组立即解散!”
李处长随口扣了顶“程序违规”的帽子,将陆志廉当场摘牌。可要彻底踢出IcAc?证据薄得像张纸。
现场哗然炸开——
“什么?陆主任被按下了?搞错了吧!”
“不是玩笑。听说他这次碰的是烫手山芋。”
“烫手?那是烧红的烙铁!洪俊毅背后站着多少张面孔,你数得清?这回怕是踩进雷坑了!”
刚才还在台上掷地有声的陆主任,转眼成了待查对象——所有人脑中嗡的一声,那句“经受住考验”还没散热,就碎了一地。
我勒个去……这也太猝不及防了吧?还是李处长亲自上门宣读?莫非……廉政专员授意的?
这群IcAc老兵个个嗅觉敏锐,话没出口,心已警觉:这事,不对劲。
陆志廉僵在原地,脑子一片空白——我勒个去?!
案子才刚立,只拿下一个基层警司,自己先被“请”下台了?这局还怎么往下推?
李处长丢完话,转身就走,连余光都没扫他一眼。
陆志廉怔了两秒,拔腿追了出去。
“李处长!等等!是不是哪里弄错了?怎么突然就停我的职?”
“总得有个由头吧?我没上报,是因为涉密案件必须闭环操作——IcAc内部哪条规矩写着这算违纪?”
他越说越硬气。这借口糊弄新人还行,想蒙他?门儿都没有。
“陆主任,这事儿轮不到我拍板——是副廉政专员亲自定的调子。”李处长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“你查的案子……不该查。回去好好想想,值不值得。”
陆志廉猛地刹住脚步,怔在原地。
是他!
那个二十出头就横扫港岛资本圈的隐形巨擘,连政商两界大佬见了都得低头唤一声“洪少”的狠角色。
原来传言是真的!
第一回合交手,人家连面都没露,就把他这张牌掀翻了。
难道IcAc高层和这位年轻财阀早有默契?这水……深得吓人!
陆志廉耳中嗡鸣,胸口发闷——洪俊毅背后的势力,竟强到这个地步?细思极恐……
他失魂落魄走出IcAc大楼,办公室钥匙还揣在兜里,却已无处可去。
“哟,陆主任今儿怎么蔫了?听说您高升变‘待岗’了?我特地来看看您啊,哈哈!”
早上刚被他亲手送进IcAc的周斌警司,此刻已大摇大摆走了出来,故意凑近,语气里满是讥诮。
见陆志廉木然不语,他耸耸肩,晃着身子走远了。
“陆主任,我们老板请您过去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