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驹哥笑容亲切,语气恳切,既拉乡情,又讲利害。东管与潮州两股势力,在港岛盘根错节,各自有同乡会、商会、社团,政商黑三界皆有身影。
李超人、新记是潮州翘楚;而港岛“联”字头、“东”字头各大社团,清一色东管子弟。老乡观念,在这里不是客套,是铁打的规矩。
“大驹哥是前辈,您的面子,小辈怎敢不给?这事,翻篇了!”
“辉哥,没意见吧?往后都是自家兄弟。”
洪俊毅毫发无损,两位泰山北斗亲自压阵,顺势卖个大人情,当即举杯,敬得干脆利落。
“好!毅哥,以后多照应!”
邓光辉硬挤出一丝笑,比哭还僵,嘴里说着兄弟,心里早把酒杯捏出了裂痕。
在两大巨头镇场之下,仇怨当场烟消云散,席间笑声渐起,碰杯声此起彼伏。
“阿毅,我和几位东管籍老板一起筹建了港岛东管同乡总会,你要不要也掺一脚?”
饭局尾声,大驹哥顺势递来橄榄枝——这个同乡会扎根七十六年,会员逾三十万,下属分会三十七处,遍布全港。
此前洪俊毅专注社团事务,对同乡网络并不上心。这一细看才惊觉:政坛要员、地产巨鳄、律政精英、地下掌舵人……几乎各行各业的实权人物,全在这张网里浮沉。它早已不是闲人抱团的乡谊组织,而是暗流涌动的隐形王国。
“大驹哥,为家乡做事,晚辈责无旁贷!我愿以个人名义,向东管总会捐资两亿港纸,专用于家乡建设与公益事业。”
洪俊毅当然要入局,但绝不是普通会员——荣誉会长、总会主席这类头衔,才配得上他的分量。这笔两亿,既是诚意,也是试探:看看大驹哥,究竟愿不愿真心引他进门。
刘荣驹心头一震!乖乖,这后生出手真狠,一张嘴就是两个亿!
自他执掌同乡总会以来,这是单笔最大捐款。人比人,真能气死人!
外人都夸我大驹哥是港岛最阔的大佬,结果一照面,发现人家才是真金主——自己顶多算个守门的。
“好!少年英杰,当得起这份荣光!即日起,你就是东管同乡总会荣誉会长,目前,全港只你跟霍老两位担此职!”
邓光辉一听,脑袋嗡的一声——我草!凭什么?
我在总会干了十几年,勤勤恳恳,连总干事都熬得鬓角发白,人家一进门就坐上最高位?
不就是砸了两亿吗?难不成钱真能买通江湖规矩?
不好意思,洪俊毅用行动甩了一记响亮耳光——有钱,还真能改写规则。
“阿辉啊,以后多跟你俊毅哥学学。瞧人家多沉得住气,你倒像刚出校门的小学生,毛毛躁躁的。”
邓光辉气得胸膛起伏,可嘴上却像被缝住似的,半个字不敢顶撞。刘永驹虽不是他血脉里的亲叔,但从小把他扛在肩头、教他认字、替他挨过骂,情分早比亲叔还厚,近乎父子。
心里翻江倒海地抵触,脸上还得堆出恭敬,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。
酒席散场后,洪俊毅与霍老又关起门谈了半晌。两人联手打造的七星级度假酒店“梦之岛”,已在澳岛扎下根来——两个月工期,主楼已拔地而起,钢骨铮铮,玻璃幕墙映着海光。
眼下正紧锣密鼓赶工:室内精装修、景观园林、星级评审材料申报……样样不能拖。预计九三年三月开门迎客,洪俊毅得亲自飞过去坐镇。再当甩手掌柜,怕是连前台小姐都要怀疑老板是不是只存在于传说里了。
归途车上,邓光荣和刘永驹并排坐在劳斯莱斯后排,邓光辉憋了一路,终于按捺不住,咬牙切齿道:
“大驹叔,这回我被洪兴当众抽耳光,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抬头走路?”
“您还让我低头去跟洪俊毅谈和?那我干脆卷铺盖滚出港岛算了!”
越说越堵心,他仿佛已听见茶楼角落、码头货仓、夜总会包厢里,那些人压低嗓音嗤笑的声音。
“阿辉,你脑子让门夹啦?江湖不是靠拳头定输赢的,再说——你真打得过洪兴?”
“再硬撑下去,你这条命悬一线,联工乐底下兄弟也得跟着填坑!我这是把你从悬崖边拽回来!”
大驹哥眼底发烫,字字砸进人心窝里。
“错了就认,挨了打就站直!穷,就是原罪;弱,就是死因。”
“我警告你,往后离洪俊毅远点!这种人,只能结交,万不可树敌!”
“人家随口一拨就是几亿资金,手下马仔天天蹲你家门口盯梢!没剁你脑袋,也早把你魂吓飞了!你个傻大胆——纯属找死!”
邓光辉张了张嘴,哑口无言。大驹叔句句扎心,可偏偏句句在理——难道真要被打服了,再递上投名状?
次日,洪兴与联工乐联合发布声明:即日起停火,握手言和。消息一出,各路社团全愣住了——这哪是谈判?分明是缴械!
“丢雷老母!联工乐脸都扔海里喂鱼了,社团脸面往哪搁?”
“脸能换饭吃?能换钞票?能换牌照?洪俊毅兜里揣着金山银山,谁跟他硬刚谁先凉!傻不傻啊!”
风声渐起,众人忽然醒过神来:搞钱,才是活命的硬道理;打打杀杀,迟早把自己送进棺材。
一时间,黑底白字的社团名号纷纷杀入电影圈——票房亏不亏无所谓,只要账本转得顺、黑钱洗得亮,片子拍出来能贴墙就行。
后来大佬们尝到了甜头,更像闻见血味的鲨鱼,疯涌而至。市场眨眼饱和,资本潮水般拍岸,演员片酬水涨船高,可影院座位没多一张,观众没多一个,整个行当立刻卷成麻花。最先扛不住的,就是那些小作坊式的电影公司。
偏巧这时,dVd影碟机横空杀入,录像带租售店一家接一家关门。港岛电影业,肉眼可见地往下沉——这一幕,洪俊毅早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。
港岛湾仔军器厂街,皇家警察总部所在地。
三十层高的西翼大楼,玻璃冷光刺眼,尽显威仪与体面。
重案组办公室门口,几个便衣男子突然现身,步子沉、脸色冷,眉宇间写着“生人勿近”。
“周警司在吗?我是廉政公署首席调查主任陆志廉,想请他过去聊几句。”
一听“廉署”二字,满屋警员眼神齐刷刷变暗,像被泼了冰水。
港岛警廉之间,积怨比海深。警察最怵的从来不是混混,而是这群穿便衣、拎公文包、专挑深夜上门的“索命阎罗”。他们来一趟总部,少则带走一个探员,多则端掉半个部门。
“周警司在里面,有事自个儿敲门。”
一名年轻警员绷着脸,声音硬得像块铁。陆志廉眼皮都没抬一下——这种冷脸,他早习以为常。
他带着人径直推门而入,门板撞墙一声闷响,把正在翻卷宗的周警司吓得一哆嗦。
“周警司,您好。陆志廉,廉署的。请您移步喝杯咖啡,聊聊近况?”
周警司脑中“嗡”一声炸开——我勒个去!阴曹地府的差役怎么摸到我办公桌前来了?
额头瞬间冒汗,手心全是湿的。
妈的!我最近到底得罪哪路神仙?
“好,我跟您走一趟。身正不怕影子斜!”
嘴上说得铿锵,心里却抖得像筛糠。港岛警队上下,哪个总警司、处长没点灰色收入?
众目睽睽之下,重案组主管被廉署主任当场带走?消息像野火燎原,眨眼烧遍警察总部。谁都清楚,周宾是行动副处长叶海的心腹。
消息自然也传进了叶海耳朵——此时正值警务处长换届的关键档口。
身为华人警官里声望最高的行动副处长,叶海本是新任处长的热门人选。
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廉署突袭抓走周宾?这巧合,由不得人不多想。
行动副处长办公室内,叶海盯着天花板,眉头拧成死结。他早已收到风声:这次廉署真正要撬的,是他这块硬骨头。
一个小小重案组警司,怎值得首席调查主任亲自出马?陆志廉在廉署,只排在专员、副专员之后,是实打实的顶层人物。
叶海断定:对方是冲着他来的,背后必有大动作,来者不善。
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,发际线边缘已稀疏见亮,顺手抄起桌上那部加密电话,拨通一个号码:
“阿毅,最近有条疯狗咬我咬得紧,今晚老地方见。”
他不敢明说,怕电话被人监听,“老地方”三个字,他笃定洪俊毅一听就懂。
洪俊毅挂了电话,微微一怔,随即摇头失笑——这老头,真是风声鹤唳到草木皆兵了。
不就是手下警司被请去喝咖啡么?
若整条利益链真要崩,廉署下一步,怕是很快就要找上他手下那些专管“疏通关系”的得力干将了。
挂断电话,洪俊毅立刻下令手下火速清理所有痕迹——硬盘里的加密文件、抽屉深处的手写账册,全是廉署盯得最紧的靶子。
操他祖宗!警务处一哥越来越蹬鼻子上脸,我扒过他老婆底裤?还是刨过他家祖坟风水?
咦?……好像真动过他老婆?洪俊毅心头一咯噔,顿时哑了火!
不行,这洋鬼子必须下台!得扶个听话的傀儡坐上那把交椅——到时候警务处就是自家后院,想怎么翻腾都无人拦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