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山之巅,佛光与魔光交织,金光与幽暗碰撞,天崩地裂。
孙悟空与无天的决战已持续了七天七夜。花果山的山体被震裂了数道深不见底的裂隙,海水倒灌,淹没了山脚的密林。小白龙以龙族秘法强行稳住海水,七日七夜不曾合眼,龙鳞脱落了七片,鲜血顺着鳞片间的缝隙渗出,滴入海中,引来无数鱼虾争食。
猪八戒躺在水帘洞前的废墟中,胸口被洞穿的伤口已被沙和尚以法力勉强封住,但那道贯穿前胸后背的黑莲魔痕,却如同附骨之疽,日夜侵蚀着他的生机。他的脸色蜡黄,嘴唇发紫,呼吸微弱,每一次心跳都有黑色的血丝从伤口渗出。沙和尚守在他身边,一言不发,只是不停地以自身法力为他续命。
唐僧盘坐在水帘洞中,双手合十,低声诵经。金色的佛光从他体内涌出,化作一道屏障,将整座花果山笼罩其中。金蝉子准圣初期的修为,在七日七夜的消耗中已濒临枯竭,但他没有停下,也不能停下。一旦屏障破碎,魔气涌入,重伤的猪八戒将第一个死去。
孙悟空站在灵山之巅,金箍棒化作的禅杖横在身前。他浑身浴血,金甲碎裂,头上的紧箍圈在金光中时隐时现。十七颗舍利子在他头顶缓缓旋转,金光已不如七日前的炽烈,但依旧坚定。他的修为在十七颗舍利子的加持下,已从准圣圆满突破至半步混元大罗,距离那个无天所在的境界,只差一道门槛。
而那道门槛,是无天用数千年的入魔与炼化铸就的。
无天端坐黑莲,面色依旧平静,但黑莲的莲瓣已有多处裂痕。孙悟空以半步混元大罗的修为配合十七颗舍利子,虽不能击败他,却足以消耗他大量的法力。黑莲中封印的心魔魔神本源,在七日七夜的激战中,已被消耗了三成。
无天看着孙悟空,目光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复杂。
“孙悟空,值得吗?”
孙悟空喘息着,擦了擦嘴角的血:“什么值得不值得?俺老孙做事,从不问值不值得。”
无天沉默片刻:“你本可以在花果山逍遥自在。你本可以不管灵山死活。你本可以——”
“俺老孙的师父要救灵山,俺老孙就救灵山。”孙悟空打断他,“俺老孙的师弟要救灵山,俺老孙就救灵山。俺老孙的兄弟要救灵山,俺老孙就救灵山。不需要理由。”
无天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是嘲讽,不是冷笑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。
“孙悟空,你比我幸运。”无天道,“你有师父,有师弟,有兄弟。而我,什么都没有。”
孙悟空看着他,沉默片刻:“你有。紧那罗,你有阿羞,有阿溜,有阿刀。他们一直在等你回去。是你自己,把他们推开了。”
无天的脸色微微一变。黑莲的莲瓣剧烈震颤。
那是紧那罗与他之间,最后的联系。
灵山上空,极高的云层中,赵公明化身静静悬浮。他将孙悟空与无天的决战尽收眼底,也看到了无天黑莲莲瓣上的裂痕,感受到了黑莲本源的三成消耗。
“时机到了。”他轻声道。
他抬手,一道银白光芒从他掌心涌出,不是攻击,不是防御,而是——时空秩序的碎片。他将这一缕时空法则,悄无声息地打入无天黑莲的莲心。那碎片极小,极轻,极淡,混在孙悟空的佛光与无天的魔光中,如同大海中的一粒沙,无人察觉。但它落点精准,正正嵌入黑莲莲心的本源核心处。
那是赵公明以四成时空秩序推演了三百年的成果——黑莲的本源核心,每运转一个周天,便有一瞬的凝滞。那一瞬极短,短到连无天自己都无法察觉。但赵公明以时空秩序捕捉到了那一瞬,并将他的法则碎片嵌了进去。
黑莲本源的运转开始变得凝滞。不是每时每刻,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刻——在无天要释放致命一击的时刻,在无天要施展禁术的时刻,在无天要逆转战局的时刻。那一凝滞,只有一息。一息,足够孙悟空做很多事。
无天感应到了。黑莲莲瓣的震颤加剧,他低头看向莲心,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银白光点在闪烁。他抬手,试图以魔光将那光点抹去。但那光点仿佛不存在于这个时空,魔光穿透而过,无法触及。
“赵公明。”无天抬头,望向灵山上空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那朵极轻极淡的云,轻轻飘动。
无天收回目光,看向孙悟空。他知道,截教出手了。赵公明不会直接杀他,因为直接杀他,截教会欠下因果。但赵公明会让孙悟空杀他。因为杀他,是孙悟空的因果,是佛门的因果,不是截教的。
“孙悟空,你以为截教在帮你?”无天道,“他们只是在利用你。利用你消耗我的法力,利用你消耗黑莲的本源。等你杀了我,截教会拿走佛门的气运,会拿走灵山的至宝,会拿走佛门的一切。”
孙悟空握紧禅杖:“俺老孙知道。”
无天一怔:“你知道?”
“俺老孙在西游路上就知道。”孙悟空道,“截教在俺老孙身上布了三千六百枚暗棋。赵公明给俺老孙玉符,云霄为俺老孙遮风挡雨五百年,多宝在八卦炉中护住俺老孙的心脉,孔宣在狮驼岭为俺老孙扫清障碍。他们不欠俺老孙的。是俺老孙欠他们的。”
他看着无天,目光坚定:“所以,赵公明要利用俺老孙,俺老孙认了。只要俺老孙的师父能平安,只要俺老孙的师弟能活命,只要三界不被魔道吞噬——俺老孙这条命,给他便是。”
无天沉默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也曾这样为阿羞、阿溜、阿刀付出过一切。但那时的佛门,把他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。他没有孙悟空幸运。
“来吧。”无天抬起手,黑莲莲瓣骤然张开。魔光如瀑布倾泻,将整座灵山笼罩其中。
孙悟空纵身跃起,十七道金光随他而动。
决战,继续。
决战又持续了三天三夜。
孙悟空已是强弩之末,半步混元大罗的修为在无天的猛烈攻势下,被打落回准圣圆满。十七颗舍利子的金光黯淡了大半,他浑身浴血,金甲已碎成碎片,露出一身焦黑的猴毛。头上的紧箍圈在金光中闪烁不定,仿佛随时都会碎裂。
无天也到了极限。黑莲的莲瓣已碎裂过半,莲心的时空秩序碎片日夜干扰着他的法力运转。他的修为从混元金仙圆满跌落至混元金仙后期,法力消耗了七成,黑莲本源消耗了五成。
但无天依然占据着上风。孙悟空是蛮力,他是道行。
“孙悟空,认输吧。”无天抬手,黑莲莲瓣中涌出最后一道魔光,化作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,拍向唐僧所在的屏障。唐僧的金色屏障在七日十夜的消耗中已薄如蝉翼,只需一掌,便可击碎。
孙悟空脸色大变。
那是无天的阳谋。他打不过孙悟空,但他可以杀唐僧。只要唐僧死了,孙悟空的道心便会崩溃。届时,他便可从容收走十七颗舍利子。
“师父!”孙悟空纵身扑向那道黑色手掌。
但他已来不及了。
黑色手掌距离唐僧的屏障,只剩三丈。就在此时——赵公明化身终于动了他的底牌。
时空逆流。
那一瞬,灵山之巅的时间倒流了一息。黑色手掌从距屏障三丈处,退回了十丈外。无天的动作,从即将落掌,退回到了抬手蓄力的姿势。而孙悟空的位置,从扑向黑色手掌的途中,退回到了刚刚跃起的起点。三界中,只有两个人察觉到了这一瞬的逆流。
一个是赵公明化身。
一个是无天。
无天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他清清楚楚地记得,刚才那一掌已经拍出去了。他清清楚楚地记得,那一掌距离唐僧的屏障只剩三丈。但此刻,他的手还在蓄力,那一掌还未拍出。时空,被人动了手脚。
“赵公明!”无天抬头,望向灵山上空。
依旧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那朵极轻极淡的云,轻轻飘动。
一息。时空逆流为一息。一息,足够孙悟空做很多事。
孙悟空的金箍棒已至。
十七颗舍利子从他头顶飞起,化作十七道金光,随金箍棒一同刺入无天的胸膛。无天低头,看着那只插入自己胸膛的金箍棒,看着那十七颗舍利子在棒身上流转,看着自己的黑莲在舍利子的光芒中寸寸崩裂。他笑了。
“孙悟空,你赢了。”
无天的身躯在金光中缓缓消散。黑莲的莲瓣一片片脱落,化作黑色的灰烬,随风飘散。那些被封印在黑莲中的佛门弟子——观音、文殊、普贤、弥勒、药师、地藏——一一从灰烬中现身,周身佛光黯淡,但都还活着。
无天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,看了一眼灵山,看了一眼孙悟空,看了一眼唐僧,看了一眼躺在废墟中的猪八戒,看了一眼盘旋在花果山上空的小白龙,看了一眼浑身浴血的沙和尚。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东海的方向——那里是三仙岛,是赵公明化身坐镇的地方。
“赵公明,你赢了。”他轻声道。
他的身躯化作一道黑光,没入虚空。不是圆寂,不是转世,只是消散。紧那罗的灵魂,在无天消散的那一刻,化作一缕金光,跟随着那道黑光,一同没入虚空。生与死,佛与魔,在这一刻,不再对立。
赵公明化身收回手,银白道韵敛去。他看着无天消散的方向,嘴角微微上扬。不是得意,不是嘲讽,只是平静。截教等了三千年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“佛门,欠截教的,今日先还利息。”他轻声道。
他抬手,一道银白光芒从他掌心涌出,化作一枚符印,没入虚空。那是给金灵圣母的传讯——无天已灭,可以收网了。
金鳌岛,碧游宫。
金灵圣母接到符印,霍然起身。十二品净世白莲悬于她头顶,莲瓣次第绽放,清光如水。
“无当、龟灵,带人上灵山。救诸佛,取至宝。”
无当圣母领命,率截教弟子驾云向西。龟灵圣母紧随其后,灵龟盾悬于身前,随时准备应对不测。
灵山上空,截教弟子如潮水般涌来。他们从被封印的偏殿中救出三千诸佛,从八宝功德池中捞出仅存的五品金莲,从大雄宝殿中取走功德池的本源。观音、文殊、普贤等被救出后,想要收回功德金莲和功德池本源,却被无当圣母拦住。
“观音菩萨,这些至宝已被魔气侵蚀,需要截教以净世白莲净化。待净化完毕,自当归还。”无当圣母淡淡道。
观音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终于没有开口。她知道,截教不会还了。佛门欠截教的,这些至宝只是利息。
无当圣母率截教弟子离去。灵山上空,只剩下三千诸佛和满目疮痍的废墟。佛门的气运,在这一刻跌至谷底。八宝功德池枯竭,十二品功德金莲仅剩五品,而且那五品还在截教手中。灵山的气运至宝,十去七八。
佛门,再也不复当年。
佛门欠截教的,今日先还利息。
花果山,水帘洞。
猪八戒躺在石床上,面色蜡黄,气息微弱。沙和尚守在他身边,不停地以自身法力为他续命。唐僧坐在一旁,低声诵经。小白龙化作人形,站在洞口,望着西方,一言不发。
孙悟空从洞外走进来,浑身是伤,金甲破碎。他走到猪八戒床边,蹲下身子,看着这个在西行路上偷奸耍滑、贪吃好色的呆子,看着这个在灵山脚下拒封净坛使者、头也不回飞向玄都的师弟,看着这个此刻躺在血泊中、气息奄奄的身影。
“呆子。”孙悟空轻声道,“俺老孙欠你一条命。”
猪八戒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微弱。
孙悟空从怀中取出那枚赵公明给的玉符,握在手中。玉符微微发烫,一道银白光芒从玉符中涌出,没入猪八戒的胸口。那道黑莲魔痕在银白光芒的侵蚀下,缓缓缩小,从拳头大缩成核桃大,又从核桃大缩成米粒大。最终,化作一缕黑烟,从猪八戒的胸口飘出,消散在空中。
猪八戒的呼吸平稳了。他的脸色从蜡黄转为苍白,又从苍白转为红润。他缓缓睁开眼,看着孙悟空,咧嘴一笑。
“大师兄,俺老猪没死?”
孙悟空眼眶微红:“你命大。”
猪八戒嘿嘿一笑:“那是。俺老猪的命,硬着呢。”
孙悟空站起身,走到洞口,望向西方。灵山的方向,佛光如风中残烛,明灭不定。但他知道,那盏灯不会灭。因为金蝉子还在,猪八戒还在,沙和尚还在,小白龙还在。截教还在,天庭还在,地府还在。
三界,不会让魔道独行。
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符,玉符已不再发烫。
“赵公明,你欠俺老孙一个解释。”他轻声说道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海风,吹过花果山的树梢。
灵山上空,极高的云层中,赵公明化身静静悬浮。他将孙悟空救回猪八戒、截教收走佛门至宝的全过程尽收眼底。
“佛门,欠截教的,今日先还利息。”他轻声道,“本金,慢慢还。不急。”
他抬手,一道银白光芒从他掌心涌出,化作一枚符印,没入虚空。那是给金灵圣母的传讯——可以开始第四步了。
他收回手,继续悬浮在云层中。
灵山,大雷音寺。玄光佛祖的转世之身,还在凡间成长。三千诸佛被救出,但灵山的气运已跌至谷底。八宝功德池枯竭,功德金莲被截教收走。佛门,再也不复当年。
孙悟空站在花果山之巅,望着西方的天际。那朵极轻极淡的云,还在灵山上空飘动。他知道,赵公明一直在那里。从他被压五行山下的那一天起,从他在西游路上戴上紧箍圈的那一天起,从他在凌云渡脱胎换骨的那一天起,赵公明一直在那里。看着他,护着他,利用着他。
他不恨赵公明。截教欠他的,赵公明已用玉符、用护持、用西游路上无数次暗中相助还清了。他欠截教的,这一战,也还清了。
“赵公明,咱们两清了。”孙悟空轻声说道。
那朵云轻轻飘动,如一声低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