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峥故意让监视“千金堂”的人露出破绽,这一招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滴入冷水,瞬间激起了剧烈的反应。
首先察觉到不对的,自然是“千金堂”的何掌柜。这个平日里看起来一团和气的微胖商人,在发现药铺周围多了一些“不经意”徘徊的陌生面孔,以及那种被人时刻注视的如芒在背之感后,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。他强作镇定地应付完最后一个顾客,早早便关了铺门。
后院密室内,何掌柜如同热锅上的蚂蚁,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。他试图通过那条由货郎传递的常规线路送出警示,却发现那条线似乎也变得不太顺畅。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,一点点缠绕住他的心脏。他意识到,自己可能已经被放弃了,就像洛阳的波罗奢一样,成了一个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卒子。
“不行……我不能坐以待毙……”何掌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绝望。他还有最后一条路,一条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才能动用的,直接与更高层联系的紧急通道——通过西市那家波斯珠宝店,向幕后之人传递最紧急的求援或警示信号。
是夜,三更时分。一道黑影极其谨慎地从“千金堂”后院的墙角狗洞中钻出,其身形瘦小,动作灵活,与何掌柜那微胖的体型截然不同。他穿着一身夜行衣,融入夜色,专挑最阴暗的角落,向着西市的方向潜行。
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,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,早已落在了更高处、更隐蔽的“眼睛”里。
“先生,果然如您所料。”忘忧酒肆后院,老马低声禀报,“‘千金堂’里有精通缩骨功一类技巧的人,扮作何掌柜的体型从狗洞钻出,往西市去了。我们的人已经咬上,阿丑亲自带的队。”
叶峥(叶青玄)站在窗前,闻言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他目光幽深地望向西市的方向,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。鱼儿,终于咬钩了,而且咬的是他精心准备的那个,带着倒刺的钩。
“告诉阿丑,放他进去,看清他与谁接触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动手。”叶峥下令,“另外,让我们在潞国公府外的人撤回来一半。”
老马愣了一下:“撤回来?东家,这是为何?”侯君集虽然上次来态度缓和,但毕竟嫌疑未完全洗清,此刻放松监视,岂非冒险?
叶峥转过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:“因为接下来,需要这位国公爷,‘偶然’发现一些事情。他这把刀,磨一磨,还是很好用的。”
老马似懂非懂,但基于对叶峥绝对的信任,立刻领命去办。
与此同时,西市那家名为“宝隆昌”的波斯珠宝店后院。
那个从“千金堂”出来的瘦小黑衣人,被一名沉默的波斯护卫引着,穿过几重门户,来到了最深处一间充斥着异域香料气息的房间。房间里,一个穿着唐式锦袍,却深目高鼻、卷发浓须的波斯商人,正就着灯光把玩着一块璀璨的猫眼石。
“纳尔西斯大人!”黑衣人扯下面罩,露出一张精悍但此刻写满焦急的脸,正是何掌柜暗中拳养的死士,“千金堂暴露了!外面全是眼线!何掌柜请求立刻转移,或者……或者请上面派人接应!”
被称作纳尔西斯的波斯商人抬起眼皮,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,只有商人般的精明与冷酷。他放下猫眼石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慢悠悠地说道:“何,太紧张了。也许,只是普通的巡查。”
“不!不是普通的!”死士急道,“那种感觉……像是被毒蛇盯上,是‘不良人’!一定是他们!”
听到“不良人”三个字,纳尔西斯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他沉吟片刻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、看似是女人用的胭脂盒,递给死士:“把这个,带给何。告诉他,涂抹在耳后,可避瘴气,安心静养。外面的事情,我会处理。”
死士接过胭脂盒,虽然不解其意,但不敢多问,连忙藏入怀中,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珠宝店。
他并不知道,在他离开后,纳尔西斯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,用波斯语低声吩咐了一句:“通知我们的人,‘千金堂’和何,没用了。处理干净,像以前一样。”
暗处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回应。
然而,无论是纳尔西斯,还是奉命离去的死士,都没有察觉到,在珠宝店斜对面一座废弃阁楼的阴影里,一双锐利的眼睛,将死士进出以及纳尔西斯之后与隐藏护卫的交流,尽收眼底。负责此次行动的,正是不良人中以追踪和隐匿见长的头目之一,代号“阿丑”。
消息很快传回忘忧酒肆。
“胭脂盒?避瘴气?安心静养?”叶峥重复着这几个词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嘲讽,“是清理门户的暗号吧。看来,对方是决定舍弃这枚棋子了。”
他立刻下令:“阿丑小组继续监视珠宝店,尤其是任何试图离开的可疑人员。另外,让我们的人准备好,一旦‘千金堂’有任何异动,或者有陌生人接近,立刻雷霆出击,务必保住何掌柜的性命!他活着,比死了有用得多!”
命令下达后,叶峥沉吟片刻,又对老马道:“是时候,让我们的潞国公爷,‘活动活动’筋骨了。”
翌日清晨,潞国公侯君集惯例早起习武。一名他安插在京兆府的心腹校尉,如同往常一样前来汇报长安城内的动静,却“无意间”提及,昨夜西市“宝隆昌”珠宝店附近,似乎有身份不明之人鬼鬼祟祟,形迹可疑,而且似乎与胡商有关。
若在平时,侯君集未必会放在心上。但经历了被构陷的风波,又刚刚与叶青玄有过一番交谈,他对任何与胡商、与幕后黑手可能相关的线索都变得异常敏感。
“胡商?珠宝店?”侯君集浓眉一拧,立刻想起了之前叶青玄破获的突厥利用胡商网络输入“底也迦”的案子。“他娘的!难道这帮杂碎又死灰复燃了?还敢跟老子玩阴的?”
他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,此刻听到这条线索,哪里还按捺得住?也顾不上深思这消息来得是否太过“巧合”,立刻点起一队亲兵,气势汹汹地直奔西市“宝隆昌”珠宝店而去!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,查个水落石出,也好在陛下和叶先生面前,证明自己的清白与能力!
于是,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。
就在侯君集带着亲兵包围“宝隆昌”,不顾波斯伙计的阻拦强行闯入搜查之时,几名奉了纳尔西斯之命,正准备前往“千金堂”进行“清理”的、扮作唐人的专业杀手,恰好与侯君集撞了个正着!
这些杀手身上带着的淬毒匕首和特有的戾气,如何能瞒得过侯君集这等沙场老将的眼睛?
“好啊!果然有鬼!给老子拿下!”侯君集勃然大怒,亲自出手。
一场混战在西市最繁华的街道上爆发。侯君集及其亲兵皆是百战精锐,那几个杀手虽然身手不凡,但在军阵合击之术面前,很快便被砍翻在地,活捉两人。
而几乎在同一时间,就在侯君集大闹西市,吸引了大批目光和京兆府、金吾卫注意力的时候,东市“千金堂”外,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墙而入。
早已埋伏在四周的不良人,在叶峥的遥控指挥下,如同狩猎的群狼,瞬间收网!
战斗在“千金堂”后院短暂而激烈地爆发。试图抵抗的何掌柜死士被迅速格杀,而那个抱着胭脂盒、面如死灰的何掌柜,则被不良人毫不费力地打晕带走,整个过程干净利落,几乎没有引起任何骚动。
当京兆府的人被西市的动静吸引,姗姗来迟赶到“千金堂”时,这里早已人去楼空,只留下些许打斗的痕迹,以及后院密室里,一些未来得及完全销毁的、与“底也迦”相关的制药工具和少量原料。
两处战场,几乎同时尘埃落定。
侯君集在西市“宝隆昌”误打误撞,截获了意图灭口的杀手,算是立了一功,虽然过程莽撞,但结果却歪打正着。
而真正最大的收获——掌握着长安“底也迦”网络核心秘密的何掌柜,则已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不良帅的手中。
当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汇总到叶峥这里时,他正在与越王李泰讲解滑轮省力的原理。
听完老马的低语,叶峥面色如常,只是对睁着好奇大眼睛的李泰温和一笑,道:“殿下,您看,有时候看似复杂的事情,找准了关键的‘力点’,便能以巧破力,四两拨千斤。”
李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继续摆弄手中的滑轮组。
叶峥则望向窗外,阳光正好,洒满长安。
棋至中盘,他已成功吃掉了对方在长安布局中,最关键的一枚“车”。接下来,就该轮到那位一直隐藏在幕后的“锦袍人”,亲自下场了。
而这一切的波澜,在不知情的朝臣和百姓眼中,或许只是潞国公又一次的莽撞行为,以及一起普通的胡商纠纷。唯有极少数置身棋局之中的人,才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之下,愈发汹涌的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