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都被这一下拍桌子吸引了注意力。
拍桌子的人是星海朝斗。
他就站在桌边,两只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在用这个姿势把所有人的视线钉在自己身上。
而在他身侧——
丰川祥子站在左边,若叶睦站在右边。
咖啡店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。
爽世最先反应过来。
她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拖拽声,眼睛直直地对着祥子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她大概准备了无数遍重逢时要说的话,可真到了这一刻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小祥……
最终还是只挤出了这一个名字。
立希的反应完全不同。她看到祥子的一瞬间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——不是惊讶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翻涌上来,冷而锋利。
你来了啊。立希说,语气平得不正常,来得真是巧呢。
灯缩了一下。
她的身体本能地往乐奈那边偏了偏,好像在找一个可以挡在自己前面的人。
祥子——上次见面时,祥子对她说过的那些话,每一个字都还扎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,像倒刺一样,拔不掉,只会在每次想起来时勾得更深。
你才是最该练习的那个。
灯垂下眼,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爱音看了看朝斗,又看了看祥子和睦,再看看桌上其他人各不相同的脸色,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。
她完全不知道这几个人之间发生过什么,只知道气氛突然变得好紧张。
“那个……”爱音小心翼翼地举起手,“朝斗前辈!你好啊……”
乐奈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变化,只是把巴菲杯轻轻推到一边,腾出了桌面空间。
朝斗直起身,环视了一圈。
都到齐了。他说,语气不是在确认,更像是在宣布什么,祥子,睦,你们坐。
祥子犹豫了一秒,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,睦跟在她旁边,安静地坐下,目光低垂。
爽世还站着,她盯着祥子,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去,但身体没有靠椅背,保持着一种随时可能重新站起来的前倾姿态。
祥子坐下了,但她没有看任何人。
她的嘴微张,像是在组织语言,但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。一次,两次。她低下头,手指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,指节发白。
爽世再也忍不住了。
小祥!她喊了一声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大,引得咖啡店里其他几桌客人纷纷看过来。爽世压低了声音,但压不住语气的颤抖,你……你到底想怎样?突然出现,又不说话——
爽世。立希冷冷地截断了她。
爽世愣了一下。
你那么想让她说话?立希看向爽世,又看向祥子,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尖锐的嘲讽,让她说什么?说她为什么要走?还是说她走了之后我们过得多好?
立希!灯小声叫了一句。
我说的是事实。立希没有收回目光,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,全是祥子的失责。crychic变成现在这样,从头到尾,就是她一个人造成的。
祥子的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。
睦抬起头看了立希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去了。
爽世夹在立希的怒火和祥子的沉默之间,不知道该接什么话。她想替祥子说话——哪怕只是一句先听她说完——但立希说的又不是无理取闹,那是真真切切的愤怒,有根有据的愤怒。
灯的手攥得更紧了。她看到了祥子肩膀在发抖,也看到了立希眼睛里的恨意,两股力量同时撕扯着她——她想靠近祥子,又本能地害怕;她想劝立希,又知道自己一开口就会先哭出来。
够了。
朝斗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把所有人都镇住。
他再次拍了拍桌子,不是用力拍,只是手掌平落,发出一声沉闷的,像老师在课堂上敲黑板提醒走神的学生。
我知道你们有话想说,也有一肚子委屈想骂,朝斗的视线从立希到爽世到灯再到祥子,挨个扫过,但现在不是在咖啡店里吵架的时候。
那什么时候是?立希顶了一句。
现在。朝斗说,但换个地方。
他转身就往外走,走了两步回头,发现没有人动。
走啊。
又是一阵沉默,然后乐奈第一个站了起来,伸了个懒腰,悠悠地跟上了朝斗。
灯犹豫了一下,也站了起来。
爽世咬着嘴唇,看了一眼立希,起身的动作带着一种赌气的成分,立希最后一个站起来,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又被拖出了一声刺耳的响。
祥子缓缓站起身。睦跟着站了起来。
爱音倒是坐在原位,看着这出她完全看不懂的戏码,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,她看看朝斗的背影,又看看空下来的桌边,正要默默消化自己的茫然——
“诶诶?不是来找队友的嘛……”
朝斗的声音又传回来了。
你也一起好了。
哎?!爱音指着自己的鼻子,我……我吗?
朝斗愣了一瞬,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爱音也在场。他眨了眨眼,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变了变,从不容置疑滑向了稍微有点尴尬。
……还挺巧的,他清了清嗓子,你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跟着来看看。
你对我也感兴趣?
这是什么话,我对任何人都感兴趣,朝斗说,走不走?
爱音几乎是瞬间就做了决定,她跳起来拎上包,脚步轻快地跟在了队伍最后面,满脸写着有瓜吃谁不走。
一行人走在街上。朝斗在最前面带路,后面依次是乐奈、灯、爽世、立希、祥子、睦,最后是爱音,队伍拉得有点长,像一串没有完全串好的珠子。
走了大概三十秒,朝斗忽然开口了。
你们谁都别走,他说,语气很强硬,先听我说完。
没有人接话,但也没有人掉头。
我之前一段时间消失,是因为我去给别人治病去了,回来的时候发现crychic炸了,朝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当时我以为一大部分原因是我的问题——是我走了,所以你们散了,我觉得自己是灾星,谁跟我亲近谁就倒霉。
灯的步子顿了一下。
是这样的对吧?朝斗自问自答地接了上去,但在任何人回答之前,他自己的语调忽然转了,不是这样的。
他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原地让后面的人都走到他身边来。
crychic排练的时候多美妙,第一次演出的时候多美妙——你们都记得吧?朝斗的声音低了下来,可现在能想起来的,只有四分五裂时的创伤。
爽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我治病回来以后,看到的就是这个,朝斗继续走,一个散了的乐队,一群各怀心事的人,没有人愿意先把话说出来,也没有人愿意先听别人把话说完。
他偏了偏头,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,但那笑意很苦。
所以今天,我替你们把话说出来,继续走吧。
our path到了。
朝斗刷卡推门,带着一行人穿过演出区,绕过吧台,走进了一条窄窄的走廊。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,推开里面是休息室——不大,但摆了一张L型沙发、一个茶几、一台壁挂电视。墙角的小冰箱嗡嗡作响,旁边堆着几箱矿泉水和零食。
朝斗指了指沙发。
大家陆陆续续坐了下来。灯和乐奈挤在沙发短边,爽世坐在长边靠里的位置,立希坐了另一端,祥子和睦坐在茶几对面的两把折叠椅上。爱音没位子了,就靠在门边的墙上。
朝斗从冰箱里拿出几瓶水,又抓了两袋零食,往茶几上一搁。
先喝口水。
没有人动。
朝斗也没指望他们动。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——
爱音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让开。
谢了。朝斗说。
爱音:?
然后他跨出门槛,手一拉——
咔嗒。
锁上了。
……哎?
爱音第一个反应过来,冲上去转门把手,转不动,她又拽了两下,还是纹丝不动。
锁了?!
被锁了!爽世也站起来去推门,推不动。
朝斗!立希冲到门前拍门,你这是干什么!
灯和乐奈也围了过去,祥子没有动,睦也没有动,两个人坐在折叠椅上,表情都是茫然——显然她们也不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。
喂!开门啊!立希继续拍。
就在这时,壁挂电视亮了。
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画面——朝斗坐在某个房间里,面前摆着一台电脑,镜头像是在直播,他冲着摄像头挥了挥手,一脸理所当然。
这是不开口就无法出去的房间!
全屋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爱音率先爆发了:朝斗你整活啊!!!
这是什么东西啊!祥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。
立希不拍了,双臂抱胸,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朝斗,牙关咬得很紧。
灯退回了沙发,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,乐奈倒是很淡定,又坐回了原位,拿起一瓶水拧开了盖子。
屏幕里的朝斗清了清嗓子,换上了一种正儿八经的语气——虽然那个画质实在让人很难严肃起来。
听我说,这不是什么恶作剧,他竖起一根手指,你们知道狼人杀吗?
狼人杀?爽世皱眉。
狼人杀的核心机制是什么?轮次发言,朝斗说,每个人按顺序发言,在你发言的时候别人不能打断。这保证了什么?保证了每个人都有公平的机会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,也保证了其他人必须认真听。
他的视线扫过屏幕——当然,他看不到屋里的人,但他好像知道每个人此刻是什么表情。
但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什么呢?话都堵在喉咙里,谁也不敢先开口,谁也不愿意先听对方把话说完,朝斗的语速慢了下来,所以我给你们创造一个条件——在这个房间里,每个人轮流说,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话,道歉也好,抱怨也好,骂人也好,哭也好。但在别人发言的时候,不许打断。
凭什么——立希开口。
立希,朝斗截住她,我知道你想骂人,但你先忍一忍,等轮到你的时候你随便骂,我绝不还嘴,包括祥子也绝对不会还嘴。
立希的嘴闭上了,但脸上的表情写着这笔账我记下了。
祥子这时候举手询问:“那么……发言顺序是什么呢?”
看着祥子的目光,朝斗似乎明白了她的想法,她希望赶紧发言,赶紧把心里的话说出来,结束这场由她失责带来的闹剧。
那么,朝斗便顺水推舟地给出了安排。
顺序按照crychic成立时的加入顺序来吧,朝斗竖起第二根手指,祥子第一个,睦第二个,爽世第三个,立希第四个,乐奈第五个,灯第六个,每人说完之后,下一个人接着说,中间尽量不点评、不反驳、不打断。
他顿了顿。
说完所有人才开门。
爱音举了举手,虽然朝斗看不到。
等一下,我为什么也进来了啊!
朝斗在屏幕里尴尬地咳嗽了一声。
……你想走的话跟我说一声,我给你开门。
爱音想了一秒,然后摇头。
算了,那我不走。
为什么?
一,我想招募队友,这里全是乐手,走了才是傻子,爱音掰着手指头,二、我也想了解一下愿意跟我组乐队的几位的过往故事呀,三,你们的故事听起来很有意思,我好奇。
朝斗在屏幕里笑了一下。
行,那你旁听就好,不强制你发言。
好嘞!
爱音靠回墙上,从包里掏出一包薯片拆开,做好了吃瓜的准备。
祥子一直没有说话。
从进门到现在,她几乎一言不发,只是坐在折叠椅上,低着头,两只手攥在膝盖上。偶尔她会抬起眼看某个人一眼,又飞快地收回去。
现在,所有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。
她是第一个。
祥子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吸得很长,像是在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游。抬起头的时候,她的嘴唇在发抖,但目光终于不再闪避了。
对不起。
第一句话,这三个字。
我离开的时候,没有跟任何人解释,没有跟任何人告别,甚至没有在群聊里说一句话,祥子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在用力往外推,那是我的错,全部是我的错。
爽世的手指攥紧了水瓶。
我知道你们一定很恨我,祥子继续说,目光落在茶几的某个位置上,没有对着任何人,但也没有再躲避,我走的时候只想着自己的事情,只想着自己没办法再继续了——但我从来没有想过,我走了之后你们会怎样。
立希的下颌绷紧了。
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们的原谅,祥子的声音在颤抖,但她在拼命控制,不让它断掉,也没有资格再站在队长的位置上,一个连告别都不肯好好说的队长,算什么队长?
她闭了一下眼。
那天最后跟灯……祥子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,我对灯说了一些很过分的话,那些话,我到现在都在后悔,每天都在后悔。
灯的身体缩了一下,但这次她没有把视线移开。
灯,对不起。祥子终于看向了灯,你明明那么努力,是我把你推进来的,又亲手把你推了出去,你一直想组一辈子乐队,可我——
她说不下去了,后面的字堵在喉咙口,像一团湿透了的棉花,怎么也挤不出来。
祥子低下头,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,深深吸了口气,把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“我之所以不来乐队的原因……是因为我的家里遭遇了变故,我和我的父亲都一起离开了丰川家……背上债务不说……为了谋生也好……我也必须去打多份工作,那时候无数压力,我不知道该怎么说,但我觉得,我没有必要留在crychic了。”
我一开始就应该把话说出来的,她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,我的情况,我的困难,我应该告诉你们,而不是一个人扛着然后突然消失,我总以为不把麻烦带给别人就是最好的选择,但那只是我自己的傲慢——我以为我在保护你们,其实只是我害怕。
她抬起头,扫了一眼所有人。
害怕看到你们同情的目光,害怕你们因为我而动摇,害怕承认自己没办法做到以前能做到的事情。所以我逃了。
……我的话就说到这了。
祥子说完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支撑的东西,肩膀微微垮了下来。
休息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,那五秒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演出区的音乐声。
然后轮到睦了。
若叶睦坐在祥子旁边的折叠椅上,姿势一直没变过——背挺得很直,手放在膝盖上,视线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点。
她开口的时候,声音比祥子还要轻。
……我说过错话。
睦的声音有一种很独特的质感,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的内向感,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,搬到了嘴边又差点放不下。
那个下雨的晚上,爽世最后问我crychic的事,睦的目光落在茶几的水瓶上,她问我组乐队开不开心。
爽世的手指收紧了,她当然记得,那晚她去找睦,想要一个答案,任何答案都好——只要有人告诉她crychic还有希望,可睦当时说了什么?
我说,我从没有觉得组乐队快乐过。
睦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声音更轻了,像是在对自己确认。
那不是我的真心话。
爽世的呼吸顿住了。
嘴上那么说,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做什么动作又收了回去。
爽世……问我的时候,我只想到——祥走了,乐队可能再也回不来了,那种情况下,说有什么意义呢?
她停了两秒。
但其实,组乐队的时候我是开心的。”
“排练的时候,演出的时候,大家在一起的时候——我很享受。”
“只是我觉得自己弹得不好,吉他太空了,所以当爽世问我的时候,我心里想的是我弹成这样,有什么资格觉得开心
睦的措辞有些绕,逻辑也不太通顺,但意思传达到了。
她不是真的觉得组乐队不开心,她是对自己不满意,可表达出来的方式完全错了——那句话落到爽世耳朵里,就变成了我从来不觉得开心,像一盆冰水浇在了爽世最后一点希望上。
我说话经常说错,睦低声说,总是不合时宜,但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
她看向爽世。
对不起。
爽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一直在忍,从祥子说对不起的时候就开始忍,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住了,不是大哭,就是眼泪无声地淌下来,她用手背去擦,越擦越多。
睦说完,恢复了沉默。她的发言很短,但那几个字好像补上了一块缺失了很久的拼图——至少对爽世来说是这样。
轮到爽世了。
她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脸,吸了吸鼻子,然后开口。
我……
声音哑了。她咳了一声清嗓子,重来。
祥子,爽世看着对面的人,眼圈还是红的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?
祥子没有回答。不是不想答,是不知道怎么答。
你有困难,你可以说啊,爽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,但她在努力把话说清楚,我们七个人,有什么问题是大家一起扛不住的?可你什么都不说就走了,连个招呼都不打,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?
爽世的手从膝盖上移到茶几边,指尖扣着桌面边缘。
我每天都在看群聊,盼着谁发一条消息——哪怕只是小祥发一个我回来了也好。可群里什么都没有,一条都没有。
祥子的眼眶也红了。
还有睦说的那句话,爽世转向睦,眼泪又涌了上来,我想知道crychic还有没有可能,你跟我说从没有觉得组乐队快乐过——你知道我听完那句话之后是什么感觉吗?
睦低下了头。
就好像最后一点希望也被掐灭了。爽世的声音颤得厉害,我走在雨里,什么伞都没打,就那么淋着回去,到家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,不过比较幸运的事,我妈妈不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,她还没回家,我提早就在家里洗好澡收拾干净了。
她用手背擦了擦脸。
我之前甚至有些埋怨,为什么小睦你会在那种情况下……原来你不是那个意思啊。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爽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——原来是这样的恍然和为什么当时不早说的委屈同时存在,释然只占了一小半。
我真的很怀念crychic,爽世垂下眼,声音慢慢平了一些,但鼻音还是很重,排练完一起回家的那段路,是我最安心的时候,我知道小祥走了,我知道乐队回不来了,但我就是……放不下。
她的手指又攥紧了。
我的话就说到这了……
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。她的表情写满了不甘,但话停在了那里。
轮到立希了。
如果说爽世的发言像被水浸透的棉花,那立希的发言就像一把刚磨好的刀——冷、直、快。
祥子。
立希叫这个名字的时候,没有任何修饰,没有对不起做铺垫,没有我知道你有苦衷做缓冲,她直直地切入。
你走之后,灯是什么状态你知道吗?
祥子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灯本来就不自信,是你把她拉出来的,立希的声音低而快,每一个字都带着压制住怒火之后的冷厉,你跟她说你的歌声能传达给任何人,你让她觉得自己可以做到——然后你走了,还跟她说你才是最该练习的那个
灯的肩膀在发抖。
你知不知道那句话对灯意味着什么?立希的语速在加快,你把灯从那个自卑的壳里拉出来,又把她推了回去,你知不知道灯在你走之后有多久不敢唱歌?连哼一首歌都不敢?
祥子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灯是我最在意的人,立希毫不掩饰,你伤害了灯,这一点我没办法原谅。
这句话落下的时候,空气像被划了一刀。
灯低着头。
但立希没有继续追击,她盯着祥子看了两秒,然后——
但你说对不起的时候,我也看得出你是认真的。立希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一度,只一度,像冰面上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,所以我不纠缠了,你的道歉我听到了。
她靠回沙发,双臂仍然抱在胸前,但攥紧的手指松开了。
我说完了。
轮到乐奈了。
前面四个人说完,休息室里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。祥子在发抖,爽世在无声地哭,立希绷着脸,睦低着头,灯缩在沙发角落——每个人的情绪都被扯到了极限。
乐奈把拧开的那瓶水喝了一口,放下,然后开口。
组乐队很开心。
就这一句。
所有人都愣了。
吵架的话,就很无趣,乐奈补了一句,歪了歪脑袋,弯弯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沉重,所以不要吵架。
她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。
抹茶巴菲也很好吃。
立希嘴角抽了一下,爽世擦眼泪的手停住了,连祥子都微微抬起头看向乐奈,像是被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乐奈的发言就这样结束了。
短到几乎可以忽略,但偏偏没法忽略——因为那几句话像一阵风,从积压了许久的沉闷空气里吹过去了,没有吹散,但吹动了一下。
轮到灯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移向沙发角落。
高松灯坐在那里,手攥着衣角,头一直低着。从祥子开始说对不起的那一刻起,她就在无声的、一点一点地哭,眼泪把膝盖上校服的深色布料洇出了一小片深印。
她抬起手擦了擦脸,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所有勇气都吸进胸腔里,然后开口。
我……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。
声音很小,带着哭过的鼻音,但每个字都是清楚的。
我不会唱歌,不敢在人前出声,觉得自己就是那种永远躲在角落里的人,灯的手指绞着衣角,然后祥子来找我了。
祥子的目光猛地抬起来,对上了灯的视线。
小祥跟我说,你的歌声一定能传达给任何人灯重复了这句话,声音在颤抖,但她在努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,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原来我也可以做到什么,原来我也可以站在舞台上,唱歌给别人听。
祥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眼眶里终于蓄满了泪。
可是后来……灯的声音降了下去,后来小祥又跟我说,你才是最该练习的那个
这句话从灯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在场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重量——不是指责,是灯自己承受了这重量之后,此刻终于愿意把它摆出来给所有人看。
那时候我觉得,骑士我不行,我一直都不行,灯的泪又涌了上来,小祥说我可以,只是骗我的,我根本做不到。
她哽了一下,用手背使劲擦了一把脸,擦得脸颊都红了。
但是——
灯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所有人。
但是我还是想组乐队。
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笃定了一些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到了一块稳固的石头,可以用脚踩住了。
被小祥拯救过也好,被小祥否定过也好,我都……我还是想组一辈子乐队。灯的声音在发抖,但每一个字都不退让,我可能唱得也不好,但我就是想和大家在一起演奏音乐,只有那个时候,我才觉得自己活着。
灯的眼泪还在流,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哭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反而松弛下来的表情。
小祥,她看向祥子,声音又变轻了,谢谢你当初来找我了,如果当时你没有来,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唱歌。
祥子的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对不起。祥子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遍,声音已经完全哑了。
灯摇了摇头。
我已经……不想再自卑了,自卑好累。
她用袖口最后擦了一次脸,然后小小地呼了口气。
我说完了。
六个人都说完了。
休息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,电视屏幕上的朝斗一直沉默地看着,没有插嘴,也没有催促。他等了大概十五秒,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,画面一闪——
门口传来一声。
锁开了。
门被从外面推开,朝斗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钥匙,表情很平。
都说完了?他问,虽然显然已经从监控里看完了全程。
没有人回答,但也没有人还在哭,爽世的眼睛还红着,祥子的睫毛还是湿的,灯吸着鼻子在平复呼吸——但最猛烈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。
朝斗走进来,把钥匙揣回口袋,靠在门框上。
crychic,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屋子里所有人的身体都微微绷了一下,现在可以好好告别了。
祥子缓缓站起身。
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,她等的其实从来都不是告别本身,她等的是自己终于有勇气站在所有人面前,把那个一直逃避的事情做出来。
crychic解散了,因为队长的失责,因为我们的年轻……。
祥子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平稳了很多,不是不难受,是难受到了某个点之后反而变得沉静了,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。
我作为队长,宣布crychic正式解散。
她的视线从灯到立希到乐奈到爽世到睦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每个都停留了两秒。
谢谢你们愿意和我组乐队,那段时间是我最珍贵的回忆。
……也对不起。
爽世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,她张了张嘴,好像还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闭上了眼,点了点头。
立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只偏过头去看向窗外——休息室没有窗,于是她的视线落在了电视黑掉的屏幕上,看着自己的倒影。
乐奈又喝了一口水。
睦安静地坐在折叠椅上,手放在膝盖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指尖在微微颤抖。
灯没有再哭,她坐在沙发上,用两只手抱着膝盖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祥子。看着那个曾经把她拉出来又把她推回去的人,现在终于站在所有人面前,正式地、清清楚楚地,说出了告别。
有一种东西在灯心里轻轻地合上了。很疼,但合上了。
crychic,解散了。
这次不是无声无息地消失,是被它的队长亲口宣布了终结。
这是它应得的结局——一支乐队,哪怕走到最后,也应该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到此为止,而不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悬着,像一封寄不出去也退不回来的信。
朝斗从门框边走到茶几旁,弯腰把散落的水瓶和零食袋收拢了一下,然后直起身,看向祥子。
说开了,就向前看。他说。
祥子没有回答,但她擦了擦眼角,把背挺直了。
朝斗的目光转向爱音。
爱音一直靠在墙边吃薯片,全程一句话没说,但薯片早就不吃了—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薯片袋,两只手交握在胸前,安静地听完了整场。
千早爱音,朝斗叫了她的名字。
crychic结束了,但人还在,朝斗说,我刚刚听说了,灯想组一辈子乐队,立希支持她,乐奈也来了——你们是准备再组一个乐队对吗?
爱音的眼睛亮了。“bingo!”
他顿了一下,看向睦。
睦抬起了头。
我不加入。她说,语气很平静,像是已经想好了很久。
爱音一愣。哎?为什么?
吉他手已经有两个了,睦说,目光落在爱音身上,你弹吉他,乐奈也弹吉他,不需要第三个。
这个理由很实际,实际到让人没法反驳,爱音确实弹吉他,乐奈也弹吉他,三个吉他手的配置在一般乐队里确实冗余。
而且,睦低下头,我还需要再练一练。
这句话说得声音很小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她对现在的吉他水平没有信心,不想用不够好的状态加入一支新乐队。
爱音想说什么,但朝斗微微摇了摇头,她便把话吞了回去。
爽世一直没有表态。
她坐在沙发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某个方向——不是看任何人,是在看自己心里某个还没理清的东西。
爽世,朝斗开口。
爽世看向他,眼中闪过一丝渴求。
你想问我该不该加入,对吧?朝斗说。
爽世没有否认。
这是你自己的事情,朝斗靠在墙边,双手插在口袋里,我已经为你引导很久了,接下来你应该回归本心——
他的语速慢了下来。
你是否真的热爱音乐?热爱和朋友一起演奏的音乐?
爽世的眼神晃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太直了,直到她没法用任何习惯性的微笑或稳妥的措辞来绕过去。
她热爱音乐吗?
她热爱和朋友一起演奏的音乐吗?
她想起crychic排练的那些傍晚,想起灯轻轻哼歌的声音,想起立希虽然毒舌但每次排练都提前半小时到,想起乐奈坐在角落里一边吃抹茶巴菲一边调音,想起祥子站在最前面打拍子时认真的侧脸,想起睦安静地弹着吉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大家——
想起朝斗唱《Rain path》的那个晚上。
open my eyes to see the future not the past。
爽世闭了一下眼。
……我需要时间想一下。
朝斗说,没有追问。
那你呢?灯忽然看向朝斗,“朝斗前辈,不加入吗?
朝斗挑了下眉。
接下来一段时间挺忙的,无法兼顾,他说,语气很淡,组乐队不是轻松的过家家,需要计划、排练、磨合——我现在没有那个余力。
爱音歪了歪嘴,有点失望,但没有再追问。
而且,朝斗的视线移向灯,这支乐队应该由你们自己站起来,不需要我来撑场。
灯抬眼看他,朝斗冲她点了点头——很轻的一个点头,但意思很明确:你可以的。
大家陆陆续续从休息室走了出来。
演出区的音乐还在响,our path里的人群依然嘈杂,好像这间休息室里发生的一切和外面的世界完全没有关系——当然也没有关系,一支小乐队的解散,在整条街道上连一声叹息都算不上。
但对她们来说,这声叹息重过一切。
祥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室——茶几上散着水瓶和零食袋,沙发坐垫还留着人坐过的凹陷,电视屏幕黑着,映出她模糊的倒影。
她看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
睦跟在她后面,安静如常,但走出our path之后,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祥子的手背。
祥子没有回应,但也没有躲开。
朝斗走在最后,他关了休息室的灯,拉上门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走廊尽头有一面墙,墙上贴满了海报,最显眼的那张——
bangdream大赛,今天正式开始。
朝斗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,停了几秒。然后他收回视线,跟上前面的人。
走出our path的时候,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街灯亮了,橙黄色的光落在每个人身上,把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灯走在最前面,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。
乐奈走在她旁边,不知道从哪里又变出了一根棒棒糖,叼在嘴里。
立希和爽世并排走着,两人都没有说话,但步伐渐渐同步了。
爱音小跑几步追上灯,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,灯看了她一眼,轻轻点了点头。
朝斗走在最后面,两手插在口袋里,脚步不紧不慢。风从街角吹过来,带着演出区里隐约传来的音乐声——有人在台上唱歌,唱得很大声,声音穿过半条街,传到了他们耳边。
那不是她们的歌。
但以后会有的。
打开Live house的演出厅大门,朝斗来到前排的一个角落,慢慢坐了下来。
舞台上的灯光骤暗,随后亮起蓝紫色的微光,背后的墙壁投影出那熟悉的名字。
“今晚,是Roselia在bangdream大赛的首场演出,感谢各位观众的捧场!”
清冷的声音自孤高的歌姬而出。
朝斗拿起灯棒,高兴地为他热爱的乐队加油,就像一个普通观众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