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正色问道:“九龙仓的股价,您盯上了吗?”
话题一转,苏阳立马坐直身子,语速也提了起来:“盯上了!这回你眼光毒得很,我已悄悄动手布局!”
边说边搓了搓手,补了一句:“这事讲究的就是快、准、狠!”
苏俊毅接着问:“家里能动用的现金,还够吗?”
“勉强够。”苏阳答得干脆,“咬牙能凑出一亿两千万。但我打算再跑趟汇丰,加一笔贷款,把九龙仓一口气拿下!”
“爸!”
苏俊毅目光直视父亲:“您觉得沈弼会痛快放款?”
“不好讲。”苏阳摇头,“我正准备些见面礼。”
“什么礼?”苏俊毅追问。
“几件珠宝,点小玩意儿。”苏阳摆摆手,有些不耐烦,“别问了,这些事你少掺和。”
“爸!”
苏俊毅声音稳而有力:“您先告诉我,这些东西加起来值多少?”
苏阳略一怔,随即道:“大概几十万,顶多不到一百万。”
“爸!”
他语气沉了下来:“您听过一句话没有?”
“哪句?”苏阳皱眉。
“舍不得孩子,套不住狼。”
“这话啥意思?”苏阳反倒一愣。
“爸,您细想,咱们家现在有多少家底?您个人身家,保守估计也得十几亿打底!”苏俊毅语调平缓,“您只送人家不到百万的礼,拿得出手吗?”
苏阳瞳孔一缩。
苏俊毅不慌不忙继续道:“百万肯定压不住阵脚,依我看,至少得这个数!”
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一千万?”苏阳试探着问。
“一个亿。”苏俊毅斩钉截铁。
“什么?”苏阳倒吸一口凉气,惊愕地望向儿子,“你要我把一个亿送给沈弼?咱家账上总共才一亿两千万!”
“可这不是一回事。”
苏俊毅神色淡然:“只要敢砸出一个亿,咱们能撬动的融资额度,起码十亿起步,十五亿、二十亿也不稀奇。这笔账,怎么算都划得来。”
“现金流宽裕,银行通道顺畅,腾挪余地才大。”他微微一笑,“爸,眼下不该抠这一两个亿的进出,真正要紧的是,咱们得拿到更敞亮的信贷支持!”
一边说,他两手一摊,语速加快:“真能把九龙仓吃下来,就是蛇吞象。里头的利润,绝不止两三亿,三四十亿很现实,甚至七八十亿,也未必没可能。爸,这么一大块肥肉,真想一口吞尽,现实吗?”
苏阳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所以……你是说,直接给沈弼塞个大红包?”
“对!”苏俊毅笑得笃定,“不把他震住,他怎会爽快点头?一个亿砸下去,我不信他不动心!”
历史上,李超人仅靠两千万就反向吞并整个和记洋行。
这场收购被奉为商界教科书级范本。
但在苏俊毅眼里,这事未免太“干净”了些。
他压根不信李超人和沈弼之间毫无暗中默契。
后来沈弼卸任汇丰大班,李超人竟亲手送上一座纯金打造的汇丰银行模型。
要么不做,要做就做到底。
一个亿,直接砸!
苏阳深吸一口气,迟疑道:“可万一……将来本金利息还不上呢?”
“在鹰酱,有个唐纳德家族。”
苏俊毅笑了笑,语气悠然:“世代做地产,行业一冷,欠银行多少?十几亿美元?假如您是这家的当家人,会怎么做?”
“先盘清资产,”苏阳稍作思索,缓缓道,“再四处筹钱还债。”
“您错了。”苏俊毅轻轻一笑,“那位族长干了一件事,他主动找银行加贷。直接说:‘现在这笔债我还不了,不如再借我一笔,让我把项目做完,连本带利一起还’。”
“您猜结果怎样?”他笑着反问。
“银行真又借钱给他了?”苏阳脱口而出。
“没错!过程当然反复拉扯,但关键一点是,”
他声音低了几分,却字字清晰:
“只要我们欠银行的钱足够多,多到某个关口,最怕我们倒下的,恰恰是银行自己。因为一旦我们彻底垮掉,那笔天量坏账,就再没人能填上了。”
苏阳久久未语,神情恍然。
那一刻,他像被一道光劈开迷雾,豁然通透。
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!
苏阳是从泥地里一寸寸挣出来的,这既是他的优势,也是他绕不开的软肋。
优势在于,他做事滴水不漏,哪怕押上全部身家,也早把后路埋得严严实实,对风险的嗅觉比常人敏锐得多。
可这也成了他的枷锁,不敢大举下注。
毕竟这份家底是拿命换来的,所以在最该放手一搏的时候,总难掩几分迟疑和抠搜。
而苏俊毅打定主意,要彻底撬动父亲脑子里那套盘算逻辑。
不能再这样一分一厘地磨。
苏阳久久没说话,最后抬眼望向儿子:“儿子,你讲讲,咱们该借多少才稳当?到底贷多少,才能一口气吃下整个九龙仓?”
苏俊毅攥紧手掌,脸上笑意渐浓,语气笃定:“十个亿,这个数,稳稳够用!”
明面上主攻九龙仓,暗地里早已瞄准了和记洋行。
当然,整盘棋局,他并没全抖出来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先松动父亲的念头,让他点头借钱,再心甘情愿给沈弼送上一份前所未有的厚礼。
苏阳霍然起身,抄起桌上的电话:“唐柠,礼物先别张罗了!”
放下听筒,他重新坐定,目光落在儿子身上:“说吧,送什么更得体?”
苏俊毅轻笑一声,不慌不忙道:“不用花哨,就黄金,越多越好。最好能铸成一本书的样子,照着《论语》来仿。”
苏阳一愣,直直盯着儿子:“做成《论语》?”
苏俊毅颔首,嘴角微扬:“对。用纯金打一本《论语》外形的书,书页中间夹一张支票,足矣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苏阳暗暗吸了口气。
“不然呢?”
苏俊毅摊开手,笑着反问:“关键不在多贵重,而在他敢不敢接。只要他收下,事就成了!”
“好,我马上让人去办!”苏阳眯起眼,脑中已飞速掠过几十个执行细节。
干大事的人,就得有非常之策。
舍不得放血,哪能牵住狼?
他当场拍板。
“爸!”
苏俊毅端坐在父亲对面,笑容温和:“还有一件事,想跟您商量,您看行不行?”
“什么事?”苏阳略带不解。
“就是……我暂时不打算回学校了,想留在您身边,帮您搭把手、理理事务,您觉得如何?”苏俊毅语气轻松,像在聊晚饭吃什么。
苏阳眉头立刻拧紧,脱口而出:“不行!你必须继续念书。儿子,我这辈子吃的亏,全是栽在没文化上!”
苏俊毅笑了笑,随即流利地蹦出一串英文。
苏阳怔了一下,有些词听懂了,有些却一头雾水,惊讶地看着儿子:“你啥时候练出这口英文?”
“爸,您真以为我在英伦这几年,光顾着逛码头了吧?”
苏俊毅唇角微翘,不疾不徐道:“我不回校,是因为那些课对我已无实质价值。真要学,我也只挑真正有用的专业知识。可现在,无论是港岛还是英国,都教不了我真正想学的东西!”
“不如跟着您实打实干,早点摸清公司怎么转、钱怎么流,这也是真本事,您说是不是?”他笑着补了一句,“我守在您眼皮底下,您还能随时点拨,不是更放心?”
苏阳还在琢磨,苏俊毅又接上:“您先帮我办休学,时间不长,就一年。这一年,我要是干得漂亮,您就准我退学;要是拉垮,您再把我拎回去读书,行不行?”
“行!”
沉默许久,苏阳终于点头:“话是你自己说的。不过,什么叫‘干得漂亮’?”
苏俊毅竖起三根手指。
苏阳一怔,诧异道:“这是啥意思?”
“我帮您净赚三个亿。”他笑意沉静,“前提是,扣掉投给沈弼的那一亿本金,不计银行贷款,也不算房产地皮这些死资产,单靠新动作、新渠道,实打实给您多刨出三个亿利润!”
“好!这话可是你说的!”苏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“当然。”苏俊毅依旧含笑,“绝无水分。但有两条:第一,有些事,您得听我的;第二,等这三个亿落袋,其中一亿,由我全权操盘!”
苏阳略一思忖,随即应声:“行!只要你真能让我挣到这三个亿,那一亿,随你调遣!”
父亲是父亲,自己是自己。
开口要钱,和从自家账上划款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……
港岛赛马会俱乐部
这家非营利组织,专营赛马与六合彩业务,同时提供体育及博彩类休闲服务。
赛马会由港府特许,独家执掌本地赛马事务,亦是本地最具影响力的慈善机构之一,年度捐资规模仅次于东华三院与公益金。
此外,它还为约两万名会员提供餐饮、康乐及社交平台。
这“两万”,是2023年的官方统计数字。
而1978年,全体会员尚不足三千,华人面孔更是凤毛麟角。
但以苏家的地位与名望,入会毫无悬念。
苏俊毅始终贴身随行,在父亲左右静观默察,一点一滴吸收这个年代特有的游戏规则。他虽带着前世记忆而来,手握资本,可这里终究是1978年的港岛,空气、节奏、潜台词,全都和后来不一样。
如今的沈弼,五十一岁。去年刚升任汇丰银行董事长,任期将延续至1987年退休。在他执掌期间,汇丰盈利连年跃升,业务版图扩张至历史顶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