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记住,这世上有些事,不是亲眼所见就一定是真的,也不是未曾亲见就一定是假的。
冯仁这个人,不管他是什么来头。
咱们现在要对付的,不是他的过去,是他的现在。”
“伯父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虞家百来口人还在越州府衙门口哭丧呢。
既然有人替咱们点了火,咱们就替他把火再烧旺一些。
你派人去越州,告诉虞家的人,害死他们家主的不是别人,是朝廷派下来的苏无名。
是新政逼死了虞景明,苏无名就是新政在江南的刽子手。”
陆伯言的眼睛亮了:“伯父这是要把虞家的怒火引到苏无名身上?”
“不光是虞家。”陆象先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,“苏州、越州、湖州、杭州。
江南四州的世家,哪一家不怕新政?哪一家不恨冯仁?
你派人去联络他们,告诉他们,苏无名今日查的是陆家的田,明日就会查到他们家。
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联手一搏。”
他顿了顿,“让他们各自派人在苏无名的馆驿外面盯着,日夜轮班,不许漏掉任何一个进出馆驿的人。
苏无名在苏州的一举一动,见了什么人、收了什么信、翻了哪本册子,我都要知道。”
陆伯言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外走。
~
深夜。
长安城门口。
一名乞丐拿着破碗拄着拐,“军爷,行行好……让我出去吧。”
“行行好?”守城的校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这乞丐看着五十来岁,一头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。
身上的破袄子东一块西一块地挂着。
他佝偻着腰,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拐杖,端着破碗的手抖得厉害,碗里两文铜钱叮叮当当地响。
“城门已闭,明日五更再来。”校尉摆了摆手。
“军爷……”乞丐往前凑了半步,“我这模样,说不定哪天就死街上了。
到时候还劳烦差役还有长安令……您行行好,让我出去,免得还落了圣人面子不是。”
“你这老乞丐,倒会拿话噎人。”
校尉笑骂了一句,又打量了他两眼,见他那副随时要散架的模样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“罢了罢了,谅你也不是什么歹人。出去吧,出去吧。”
城门旁的角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。
乞丐千恩万谢,拄着拐杖,佝偻着身子,一步三晃地挪了出去。
角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合上,守城校尉的哈欠声隐约传来。
乞丐走出城门洞,直起身子,活动了一下方才一直佝偻着的腰。
他把那根歪歪扭扭的拐杖往地上一顿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全然不似木头该有的声音。
又把破碗里那两文铜钱倒进怀里,随手将碗往护城河里一丢。
然后他抬起手,撕下了脸上那张皱巴巴的面皮。
“切!就这?不让老子光明正大地走,老子就偷偷摸摸地走。”
从长安到苏州,快马加鞭也要走半个月。
他不骑马。
骑马太慢。
他跑。
摸了摸袖中那只瓷瓶,里头还有三十多颗龙虎丹,够他在路上顶一阵子了。
冯仁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江南的局势。
苏无名和卢凌风已经到苏州三天了,按他的估算,这三天里郑端应该已经把假鱼鳞册送过去了。
陆象先应该已经开始坐不住了,虞家那帮人应该还在越州府衙门口哭丧。
一切都在按他预想的剧本走。
唯一不在他剧本里的,是虞景明的死。
他在长安接到消息时,第一反应不是震惊,是愤怒。
虞景明这条命,他留着还有用。
虞家在江南三大家族里势力最弱,虞景明本人又是个软骨头,冯仁原本打算拿他当突破口。
威逼利诱让他带头交田补税,给陆家和陶家做个榜样。
结果榜样没做成,先成了死人。
而且死得太不是时候。
早不死晚不死,偏偏在苏无名到苏州前三天死。
偏偏死在自家祠堂里,偏偏用的是“悬梁自尽”这种最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死法。
~
城门内。
百骑司校尉带着几人快马飞奔,到城门口问:“方才可有人出城?”
守城校尉刚打了个哈欠,被这阵仗吓得把后半截哈欠硬生生吞了回去,结结巴巴地答道:
“有……有个老乞丐,刚出去不到一炷香。”
“乞丐?”百骑司校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“长什么样?”
“五六十岁,灰白头发,破袄子,拄着根歪拐杖,端个破碗……看着风一吹就倒。”
守城校尉比划着,越说声音越小,因为对面那位百骑司校尉的脸色越来越黑。
完了,人出城了……校尉回头道:“你、你、你还有你,跟我去追冯侍中,你去禀报圣人!”
“是!”
百骑司的人走了,独留守门校尉在风中凌乱。
一个侍中,当朝宰相,大晚上的偷偷摸摸出城?
这让他能想到的,只有两种。
要么是叛逃,要么是圣人想暗中除掉他。
可无论是哪一种,对他来说都是害处。
毕竟,是他放跑了圣人要的人。
他走到一名士兵身旁,生无可恋道:“今夜你守好这里。”
“校尉这……”
“我回去等死。”
士兵:(⊙_⊙)?
~
百骑司校尉追了两个时辰,越追越越不对劲。
他们的马都是快马,前几日刚下的雨,地上泥泞很容易追踪。
可他们看着地上新的脚印,人麻了。
这时,那校尉勒马停下。
下马,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心道:是新的没错,可不对啊,脚是人脚,咋跑得过马呢?要是人脚,可这……还是人吗?
“校尉……”旁边一个年轻的百骑司士卒咽了口唾沫,“这人……是跑着去的?”
校尉没有答话。
他翻身上马,望着官道尽头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旷野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回宫。”
百骑司的人拨转马头往回走时,守城校尉正坐在城门洞里的条石上,双手抱头,一动不动。
旁边的士卒想劝又不敢劝,只能干站着陪他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守城校尉抬起头来,看见百骑司校尉那张黑沉沉的脸,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说出话来。
“人呢?”百骑司司直问。
“没……没追上。”百骑司校尉答,“官道上的脚印是新的,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都一样。
那脚印出了长安地界就消失了,转向了路边的野地,不留痕迹。”
……
兴庆宫,勤政务本楼。
李隆基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,坐在御案后面。
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看见百骑司校尉那张诚惶诚恐的脸,眉头微微拧了一下。
“没追上?”
“回圣人……”百骑司校尉单膝跪地,“冯侍中出了明德门之后,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去了。
臣等追了两个时辰,官道上有脚印,是新的,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都一样。
可那脚印出了长安地界就消失了,转向了路边的野地,不留痕迹。
臣等……臣等追丢了。”
李隆基靠在御座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脚印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都一样?”他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是。”百骑司校尉低着头,“臣亲自下马量过,每一步都是三尺三寸,不多不少,像是用尺子量着跑的。”
李隆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随即把茶盏搁下,摆了摆手:
“行了,下去吧,这事不怪你们。”
百骑司校尉如蒙大赦,叩了个头,躬着身子退了出去。
殿中只剩李隆基和高力士两人。
“高力士。”李隆基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这老登八成是去江南埋人了。”
高力士躬着身子,“奴婢却以为,冯侍中大底是去江南散心的。”
“散心?”李隆基嗤笑一声,“朕前脚把他困在长安不让他出城,他后脚扮成乞丐翻墙就跑。
你见过哪个散心的人跑得比驿马还快?”
高力士把脑袋埋得更低了,不敢接话。
李隆基靠在御座上,望着殿顶的藻井,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罢了。他要去就让他去。
江南那潭水,陆象先、虞景明、陶谦益……光靠苏无名和卢凌风确实未必压得住。
有那老登亲自下场,朕反倒放心些。”
他顿了顿,收起笑容,换上了一副正经神色:“传朕密旨给苏无名。
告诉他,冯仁已往江南去了。
让他明面上该怎么查还怎么查,暗地里配合冯仁行事。
江南那边的田亩案,不管查到谁、查到哪一步,都不用再报长安,由冯仁全权处置。”
高力士应了一声,躬着身子退到殿门口,正要转身,又被李隆基叫住了。
“还有。告诉苏无名,那老登脾气不好,让他躲着点。
别案子没查完,人先被自己人揍了。”
高力士的嘴角抽了抽,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恭敬:“奴婢记下了。”
~
江南,苏州城外三十里。
冯仁蹲在一条无名小溪边,掬了捧凉水泼在脸上,把连夜赶路沾的尘土洗了洗。
溪水清冽,映出他那张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。
假胡子早在出长安地界时就被他一把扯下来扔了,如今露着的是一张二十岁、面容俊秀的脸。
他在溪边洗了把脸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炊饼,啃了两口,嚼得咯嘣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