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无名和卢凌风抵达苏州城那日。
苏州刺史率阖衙官吏在城门口迎候,场面做得十足。
鼓乐齐鸣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迎接钦差大臣。
苏无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阵仗,又把帘子放下了。
“卢凌风。”他压低声音对骑在马上并肩而行的卢凌风说。
“你信不信,这帮人里头至少有一半,今晚就会把咱们的行踪报到陆家去。”
卢凌风目不斜视,“信。不但报,还会添油加醋。”
苏无名苦笑了一声。
冯仁说得没错,他来苏州就是当靶子的。
明面上他是巡按使,威风八面。
暗地里他就是一根插在苏州城里的标杆,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忍不住朝他射箭。
箭射出来了,藏在哪儿、谁射的,就都清楚了。
苏州刺史姓郑,单名一个“端”字,字守正。
五十来岁,面皮白净,颌下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乱,说话慢条斯理,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。
他在衙门口亲自扶着苏无名下车,又亲自引着两人进了早已备好的馆驿,连茶水都亲自试过温度才奉上来。
“苏尚书一路辛苦。”郑端坐在下首的圆凳上,“苏州地面潮湿,不比长安干燥。
下官已让人备了姜汤和艾草,苏相若是觉得身子不适,随时传唤。”
苏无名端着茶盏抿了一口,面上挂着客气的笑,心里却在冷笑。
郑端这番做派,跟当年他在长安查案时那些心虚的官员如出一辙。
越是殷勤,越是有鬼。
“郑刺史有心了。”苏无名放下茶盏,“本官此来,是奉政事堂之命,督办江南道田亩清查事宜。
新政章程想必郑刺史已经收到了?”
“收到了收到了。”郑端连连点头。
“下官已命户曹、田曹两司将苏州各县的鱼鳞册整理妥当,明日一早便送到巡按下榻之处,供巡按查阅。”
“不必明日,”苏无名站起身来,整了整袍袖,“今日便送过来吧。
天色还早,本官先翻翻,心里有个底。”
郑端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,躬着身子应道:“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他退出馆驿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,袍角带起的风把门帘掀得晃了两晃。
苏无名望着那道晃动的门帘,低声对卢凌风说:“他急了。”
卢凌风走到窗边,透过窗缝往外看了一眼:
“他出去之后跟府丞耳语了几句,府丞一路小跑往衙门方向去了。”
苏无名重新坐下,“先生说过,他们跑得越急,露出的尾巴就越多。”
鱼鳞册在一个时辰后送来了。
不是一摞,是一车。
满满一车的账册,用麻绳捆着,抬进来时把馆驿的小院都堆满了一半。
送册子来的户曹参军姓孙,是个瘦高个,颧骨突出,说起话来点头哈腰:
“苏巡按,苏州各县近十年的鱼鳞册全在这儿了,共计三千七百余卷,请巡按过目。”
苏无名随手抽出一卷翻了翻,纸张泛黄,墨迹陈旧,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,看着倒像那么回事。
他把册子合上,对孙参军笑了笑:“孙参军辛苦了。
这些册子本官慢慢看,若有疑问,再传你过来问话。”
孙参军连声应是,躬着身子退了出去。
待他走远,苏无名才收敛笑容,把手里那卷册子递给卢凌风:“你看看。”
卢凌风接过册子翻了两页,眉头便拧了起来。
他见过不少鱼鳞册,京畿道查田时他跟着苏无名跑过好几个县。
真册子什么样假册子什么样,他大致分得清。
这卷册子上的墨迹虽然是旧的,纸质也是旧纸,可每一页的虫蛀痕迹都一模一样。
不是相似,是一模一样。
真册子放上十年,虫蛀的位置、形状、大小绝不可能完全相同。
“这是誊抄的,而且是集中誊抄的,”卢凌风合上册子。
“用的是同一批旧纸、同一批墨,连虫蛀都是照着模子做出来的。”
“不但是誊抄的,还是赶工誊抄的。”
苏无名从袖中摸出另一本薄薄的册子,那是冯仁临行前塞给他的江南世家田亩实册。
翻开其中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小字。
“你对照看看。
吴县陆氏名下田产,这卷假册子上记的是十二万亩,先生给的实册上是四十七万亩。
差额三十五万亩,全被他们藏起来了。”
卢凌风沉默了好一会儿,“他们竟然能做出这么一大批假册子来糊弄朝廷。
说明苏州府衙里里外外全是他们的人。
咱们带来的人手够不够?”
“不够。”
苏无名坦然承认,“可先生说了,咱们只管收他们的假账、记他们的黑状。
动手的事,有人替咱们做。”
卢凌风想起冯仁当初也是这样处理的京畿道,嘴角抽了又抽,终究没再多问。
……
郑端回到刺史衙门后堂,屏退左右,只留了府丞和孙参军两人。
他坐在案后,脸上那副恭谨和善的面具已经摘得干干净净。
“他要查册子,你们就给真册子。”
郑端压低声音,“谁让你们把那批刚誊完的假册子送过去的?
那批册子上的虫蛀全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他一眼就能看出来!”
孙参军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:
“大人,真册子……
真册子去年就被陆家派人借走了,说是要核对族里的田产,一直没还回来。
下官派人去陆家问过好几回,陆家那边说还在核,一时半会儿拿不回来。”
“拿不回来?”郑端一巴掌拍在案上,“拿不回来也得拿回来!
苏无名是狄仁杰的徒弟,在长安查贪官查了多少年?
你拿假册子糊弄他,是嫌脑袋在脖子上长得太稳当了吗?”
孙参军吓得浑身一抖,连连应是,转身就要往外跑。
“站住~!”郑端叫住他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你现在去陆家,告诉陆伯言,就说苏无名已经到了,正在翻鱼鳞册。
那批真册子三日之内必须归还苏州府衙,迟一天,咱们都得跟着完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还有,告诉他,苏无名带了一个叫卢凌风的人,也是狄仁杰的徒弟。
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。”
孙参军应了一声,连滚带爬地出了后堂。
书房里,陆象先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茶已经凉透了,他却没有喝的意思。
他的侄子陆伯言站在下首,刚从孙参军那里得了消息,面色不太好看。
“伯父,苏无名到了,郑端那边顶不住,让咱们三日之内把真册子还回去。”
陆象先放下茶盏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真册子不能还。”
陆伯言一愣:“伯父,若是不还,郑端那边……”
“郑端?”陆象先冷笑一声,“他一个苏州刺史,在任上收了咱们陆家多少银子?
他的前程、他的身家,全拴在咱们这条船上。
船要是翻了,他第一个淹死。
你放心,他会替咱们想办法拖住苏无名的。”
他站起身来,“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鱼鳞册,是虞家的案子。
虞景明死了,死在咱们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之前。
这就说明有人在浑水摸鱼,而且这个人想让虞景明的死,变成指向咱们的刀。”
陆伯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:“伯父的意思是,虞景明不是咱们的人杀的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陆象先转过身来,“我原本打算等苏无名到了苏州之后,再拿虞景明的命做一出戏。
嫁祸给新政,逼朝廷收回成命。
可虞景明死得太早了,早到连我都措手不及。
这说明有人在长安那边提前动了手,而且这个人比咱们更想搅浑江南这潭水。”
他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,“长安那边有什么消息?”
陆伯言压低声音:“李林甫被贬到荆州了。
御史中丞换成了崔群,是咱们的人。
后宫那边,武惠妃还在,可冯仁去兴庆宫给她‘瞧了一回病’……
之后惠妃娘娘就再没主动找过咱们的人。
倒是寿王府那边,还在暗地里跟咱们递消息,只是比以前小心了许多。”
“冯仁……”陆象先把这个名字在齿间碾了碾,“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?
一百多年前的不良帅,同名同姓,无法无天。
若说不是同一个人,我死也不信。
若说是同一个人,他活了一百多年,这怎么可能?”
“伯父。”陆伯言斟酌着措辞,“关于冯仁的来历,侄儿在长安的暗线查了很久,只查到一个消息。
太宗贞观年间,长安城里有一个叫冯仁的人。
因治疗长孙皇后进宫,是太宗皇帝的朝议郎。
随后当了高宗的帝师,在义宗年逝世。
听说,周武年初又有一个冯仁,据说就是那个司空。
也就是那一次,差点让刚立朝的武周灭亡。
而那次之后,那位司空被确定亡故。”
“义宗年逝世……周武年初又出现……”
他把这两个时间点在齿间反复碾磨,越碾越觉得后背发凉。
贞观、永徽、显庆、总章、咸亨、上元、永隆、开耀、永淳……
从太宗皇帝到如今的开元盛世,中间隔了整整一个世纪,换了不下六代天子,死了无数王侯将相。
可冯仁还活着,还在朝堂上站着,还在跟他陆家过不去。
“伯父。”陆伯言见伯父的脸色越来越白,“想想也不可能,一百多年的人,怎么可能还是这模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