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拎擀面杖的男人急红了脸，扯了他妈一把，压着声：妈，别吵了，给钱打发走得了！
他边说边往巷子两头看，邻居们伸着脖子瞅，他脸上挂不住。
给什么钱！领头女人一巴掌拍开儿子的手，嗓门更高，五十块！你爹在厂里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多少？她张嘴就要五十？我看她肚子都是假的！
她说着竟往前两步，一双肉手直直朝夏念念肚子伸过去。
来，让我摸摸是真是假，别是揣个枕头讹人！
顾北一跨到夏念念前面，胸膛正顶在那女人手上。他一站，跟堵墙似的，那女人手撞在他胸口，自己倒退了半步。
他低头看她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：你再往前伸试试。
那女人被这眼神镇住，嘴张了张，手缩回一半，嘴上还不饶：怎么着？打人？来人啊！欺负老太太了！
顾春霞肺要炸了，一步冲上去，嗓门比她还高两个调：你放屁！谁欺负谁？你闺女从窗户伸手拽人，我侄媳妇差点摔了，你不带人检查，还又哭又闹，你心是黑的？你要不要脸？
那领头女人显然听出了味儿，脸上横肉抖了抖，气焰被压下一截，嘴上还硬。
什么顾家王家，我闺女有病关你们什么事？你们不绕着走，往我家窗户凑，赖谁！
你闺女有病你不看着？夏念念从顾北一身后探出半边身，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。
窗户开着，手伸出来能拉到过路人。今天是我，明天是老头，后天要是孩子呢？摔了算谁的？你赔得起？
她边说边捂肚子，脸上的血色慢慢褪，眉头皱着，嘴唇抿成线。
顾北一低头看她，心里一紧，扶着她腰的手加了力。不管她是真疼还是演，他看她这样，火就压不住。
我媳妇要有个好歹，顾北一声音不高，可字字从牙缝里往外挤，你们一个跑不掉。我先告到派出所，再找单位、找街道办。你们家有几个人在上班？几个有正式编制？我倒要看看经不经得起查。
这话出来，那三个男的脸色全变了。拎擀面杖的嘴唇白了，旁边瘦高个拉了拉他妈的衣服，声音带着慌：妈，要不给了吧，别闹大了。
领头女人还在犹豫，可巷子两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，几个大妈已在边上交头接耳。
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往前凑两步，瞅瞅夏念念的肚子，又瞅瞅孙家那窗户，扭头跟旁边人说。
孙家那小闺女以前多好一姑娘，怎么闹成这样……窗户也不关好，伸手拽人，真要把人家孩子拽出好歹，人家真能告到派出所。
旁边的人跟着点头。
孙家老太太耳朵尖，这话钻进来，脸色彻底挂不住。她回头瞪了那老太太一眼，可那老太太压根不怕，脸一扭，该干嘛干嘛。
孙家老太太咬牙，又看了一眼夏念念。
夏念念靠在顾北一身上，一只手捂肚子，脸上白得没血色。
她心里转了好几道弯——这女人要真闹出个事，派出所一来，家里那些事就捂不住了。
闺女在窗户后面喊的那嗓子，左邻右舍肯定有人听见。
警察来了问东问西，万一问出点什么……
她越想越后怕，手心出了汗。
没再犹豫，从裤兜摸出一卷票子，手指哆嗦着数了五张十块的，往夏念念手里一塞。
拿着！赶紧走！以后别打这条巷子过！
夏念念接了钱，低头看了眼那卷旧票子，边角磨毛了。
她不想要这钱。喊出五十块是为了脱身，压根没打算讹人。可不接，孙家老太太立马翻脸，更走不脱。她把钱折好放进口袋。
孙家老太太看她收了钱，哼了一声，转身往院里走。
等等。夏念念开口。
孙家老太太脚步一顿，回头，眼里警惕的光又冒出来：钱都给你了，还想咋的？
我不想咋的。夏念念看着她，我就跟你说一句——你闺女有病你好好管你就好好照顾，门窗关严，别让她再伸手抓人。今天是我，换个脾气爆的直接砸你家窗户你信不信？
孙家老太太嘴角抽了抽，想回嘴，可周围邻居竖着耳朵听，她硬把话咽回去，只哼了一声。
可她身后那拎擀面杖的男人不愿意了。
他本就憋着火，刚才被压着没吭声，现在看夏念念收了钱还教训人，火腾地顶上来了。
你拿了钱还在这儿说三道四？他一步迈出来，擀面杖在手心掂了掂，我看你就是找茬！我妹妹有病关你事？你跑我们家门口撒野，讹了五十块钱，还有理了？
谁讹你了？顾春霞立马接话，嗓门比他更大，你妹妹伸手抓人你瞎了？我侄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要有个闪失，别说五十，五百你都赔不起！你一个大小伙子，拿根擀面杖对孕妇指指点点，你要不要脸？要不要脸！
顾春霞往前怼两步，唾沫星子差点喷他脸上。那男人被怼得一缩，擀面杖举起来又放下，嘴里嘟囔着骂人的话。
你特妈给我嘴巴放干净一点。顾北一开口了。声音不高，满是狠劲。
那男人害怕了，嘴张了张，没词儿了。
孙家老太太看儿子被压住，脸上挂不住，又往回走两步，扯住儿子胳膊往后拽：行了，别吵了，丢不丢人！
妈！他们拿了钱还骂人！那男人不甘心，嗓门又上来。
闭嘴！孙家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他后背，回屋！
那男人被他妈这一巴掌拍没了声气，擀面杖垂下来，嘟嘟囔囔往院里走。
孙家老太太站门口喘了两口气，又回头瞪夏念念一眼：钱也拿了，人也骂了，你们还不走？非得我叫派出所的人来？
你叫啊。夏念念接话，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，叫来正好，让民警看看你家窗户为什么开着，看看你闺女为什么伸手抓人，看看你们一家六七口拿擀面杖和棍子堵过路人。你叫，我不怕。
孙家老太太脸彻底白了。嘴唇哆嗦两下，想说什么，一个字说不出来。
她咬着牙，腮帮子肉一鼓一鼓的，最后从牙缝挤出一句：走走走！赶紧给我走！以后别让我看见你们！
她转身往院里走，步子又急又快，后背绷得直直的。年轻女人跟在后面，进门之前回头看了夏念念一眼，那眼神全是怨，像刀子扎过来。
院门又关上了。
巷子安静下来。
夏念念站在那儿，看着那扇关紧的院门，又摸了摸口袋方向——那五十块钱搁在里面，沉甸甸的，烫着大腿，想要直接还给里面的女人，可她能藏哪呢，不现实。
顾春霞在边上啐了一口：什么玩意儿！一家子不讲理的！念念别怕，有姑姑在，谁敢动你我跟他拼命！
顾北一扶着夏念念的腰，手掌贴在她腰侧，感觉到她身体发僵。他低头问：真没事？肚子还疼不疼？
不疼了。夏念念摇头，可目光还钉在那扇院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