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是一路摸黑下山的。
没有火把,没有光。七个人,一个挨着一个,踩着夜枭踩出来的羊肠小道,往南疆更深的莽林里钻。沈墨走在最前头带路,怀里那盏镇魂灯用黑布裹了又裹,一丝光都不肯漏。
雷猛断着肋骨,走不快,被夜枭半架着。苏璎的伤还没好利索,林风一路扶着她。老人年纪大了,步子却稳,走在队伍中间,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黑沉沉的来路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他们都知道,身后跟着什么。
走出废矿没多远,沈墨掌心里那粒黑点,忽然烫了一下。
他脚步一顿,猛地抬手,压低声音:
众人齐齐刹住。夜枭一个箭步贴到一株老树后,侧耳听了半晌,冲沈墨摇了摇头——没听见动静。可沈墨不敢大意。那黑点发烫的方位,他这些天已经摸出了门道:越烫,越偏哪边,追兵就越近,就在哪个方向。
往东。他当机立断,带着众人折进东边一条被藤蔓盖死的干沟。
他们前脚刚走,后脚,来路方向的林子里,就传来一阵极轻的、衣袂破风的响动。一道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威压,像潮水一样,无声地漫过那片他们刚才歇脚的空地。
夜枭的后背,一下子就湿了。
这他妈……雷猛压着嗓子,牙关都在打颤,是什么东西?
神界的人。沈墨说,声音压得极低,别出声,跟着我走。
这一夜,他们像一群被猛兽盯上的鹿,在山林里左突右绕。沈墨掌心那粒黑点,成了他们唯一的——它发烫,他们就折向反方向;它冷了,他们才敢喘一口气。
有一回,黑点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发麻,他来不及多想,拽着众人滚进了一条满是烂泥的沟里。泥水没过半张脸,冰得人牙关打颤。谁也不敢出声。过了半晌,头顶上那道威压,才擦着沟沿,缓缓地、缓缓地扫了过去。雷猛憋得脸都紫了,等那威压去远,才从泥里探出头,喘得像条离水的鱼。
沈、沈墨……他压着嗓子,这黑点,到底是帮咱们,还是害咱们?
沈墨没答。他也答不上来。
可沈墨心里,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因为他发现,无论他怎么绕,怎么躲,身后那道威压,始终不紧不慢地吊着。它追得并不急,像是……并不急着抓他们。
像是它早就知道,他们逃不掉。
天快亮的时候,叶红鱼从一条岔路摸了回来。她脸色发白,压着声音道:我派出去的暗桩,折了三个,才递回来一条消息。
追我们的,是神界沈家执法堂的一位长老。叶红鱼一字一句,姓沈,道号不显,人都叫他。他奉的,是慎行公子的令。
沈墨握着刀柄的手,紧了紧。
沈九这号人,我在补天阁的卷宗里见过一页。叶红鱼继续说,神界沈家执法堂,专管族中清理门户。这人……修为如何,卷宗里没写,只记了一句话。
什么话?
见者皆死。
林子里的风,忽然就停了。
大乘之上。叶红鱼的声音,轻得几乎听不见,他一路追过来,之所以没动手,不是抓不到我们——是他不急着抓。他像猫戏耗子一样,在等我们先熬不住。
沈墨没有接话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掌心那粒黑点。
黑点安安静静地,贴在他掌纹里。
他在心里唤。
怀里的镇魂灯,火苗轻轻晃了一下。母亲的声音,很轻地传进他耳里:
墨儿,你猜到了,对不对?
沈墨的心,猛地一沉。
那黑点。他哑着嗓子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,不光是门在看我的眼睛……也是门,递给神界的一根线。
母亲说,它用它看你,也用它,把你指给别人。它这是要逼你——逼你走投无路,逼你发现,这世上,只有它那儿,你才躲得过去。
然后呢?沈墨的声音冷了下去,我躲到它那儿去,它就好开门了?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才轻声道:墨儿,你记住老龙那句话——那边的东西,最会骗人。它要你走投无路,要你回头。可你,偏不能回头。
沈墨缓缓攥紧了拳头。
我不会回头。他说。
天光大亮时,他们躲进了一片背阴的山坳。
老人坐在地上,喘匀了气,才抬起头,看着沈墨,忽然道:你决定了,要回青云界?
决定了。
那好。老人说,老夫跟你说一条路。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复杂的、像是追忆的神色:
你老白叔——就是石英。当年他带着你,从神界逃到下界,走的,不是界关正道。界关正道,那时候被神界沈家和补天阁,里三层外三层地堵死了。他走的是……一条界河。
界河?
界关的缝隙里,有一条暗河。老人说,天地规则裂开的一道缝,能容人穿过界壁,从仙界,直落到青云界。那条河,就在南疆与中州交界的山里,一处叫坠星峡的地方。
沈墨的心,忽然跳得厉害。
你老白叔,当年就是抱着你,从那条界河里,一步一步,逃到青云界的。老人望着他,声音低下去,你回到仙界这些年,老夫从没跟你提过,是怕勾起你的伤心。如今你要回青云界,界潮还得等大半年,等不得。也就只剩这条界河了。
老人的目光,落在沈墨怀里那盏灯上,忽然叹了口气:
你老白叔那个人,倔得很。当年神界沈家和补天阁的人,把界关堵得水泄不通,他一个人,抱着襁褓里的你,浑身是血地闯进坠星峡。他那时候,已经伤得只剩一口气了。可他就那么抱着你,跳进了界河——他怕你哭,就用自己最后一点灵力,暖着你,唱你娘哼过的那支小调,一路把你送下了青云界。
老人说到这里,声音哽了哽:
后来,他就把你,藏进了血奴地牢。他怕神界的人循着你的血脉找到你,就散了自己的修为,跟一群最底层的血奴混在一处,成了。他守了你那么多年,到死,都没告诉你,他到底是谁。
山坳里,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沈墨低着头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他想起地牢里的老白——那个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他、把半卷蛰血经塞进他手里的老人。原来那条路,老白早就替他铺好了。从神界,到青云界,再到今天,老白用一条命,给他换来了一条活路。
那条河,还能走吗?沈墨哑声问。
封了二十年。老人摇头,你老白叔当年逃下去之后,就把入口封死了,怕被人追着痕迹摸到青云界。封得死死的。可老夫记得那条路。你若信得过老夫——老夫带你走。
沈墨沉默了半晌。
坠星峡。界河。石英。青云界。
这些名字搅在一起,像一根埋了二十年的线,忽然从地底,一寸一寸地,被扯了出来。原来他从出生起,走的就是这条路;如今他要回去,走的,还是这条路。
沈墨说,去坠星峡。
一行人重新上路。这一回,有了明确的方向,脚步反倒快了起来。
可沈九,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。
午后,他们刚翻过一道山梁,沈墨掌心那粒黑点,忽然猛地一烫——烫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。
他来了。沈墨霍然变色,快走!
话音未落,身后山梁下,那道压了一路的威压,骤然暴涨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终于撕下了那层猫戏耗子的耐心,露出了狰狞的獠牙。山林里的鸟雀,扑棱棱地飞起一片,连头顶的云,都被那股气机搅得翻涌起来。
大乘之上。
沈墨从没离这样的力量这么近过。那感觉,像是一头洪荒巨兽,已经张开了嘴,贴在了他后脑勺上。
你们走!沈墨猛地停下脚步,把怀里的镇魂灯,塞进云潇手里,带他们走!往坠星峡!
沈墨——云潇的脸,一下子就白了。
沈墨低喝,他追的是我。我把他往反方向引,你们就能脱身!
放屁!雷猛红着眼要扑回来,被夜枭一把拽住。
听他的。夜枭咬着牙,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你留下来,只会拖累他。
沈墨没有再看他们。他转身,朝着与众人相反的方向,一头扎进了西边的密林。
他没有跑太远。他停在一处山坳中央,从指尖逼出一滴精血,滴在一块青石上。那滴血没入石面,散作一缕极淡的混沌气,晃晃悠悠地,凝成一个形。
蛰血经的字诀——他锁门后,第一次,真正地、完整地使出来。
那形裹着他血脉的气息,朝着另一个方向,飞快地掠去。
而他本人,反手用字诀,把自己往地上一伏,气息全无。
沈九的气息,果然循着那形追去了。
沈墨伏在地上,一动不敢动,只听见头顶那道威压,呼啸着,从他上方掠过。山石崩裂,古木倾倒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犁出了一道沟。
他等那道威压去远了,才从地上爬起来,踉跄着,朝坠星峡的方向狂奔。
身后,传来沈九一声低低的、却震得整座山都在抖的冷笑:
雕虫小技。
沈墨的心,猛地一缩。
他知道,这点障眼法,糊弄不了沈九太久。可他不需要太久。他只需要,在沈九识破之前,赶到坠星峡,下到那条界河里去。
暮色四合时,他追上了众人。
云潇把怀里的镇魂灯,轻轻塞回他手里。灯是温的,一路被她护得严严实实,黑布裹着,连那朵青白的火苗,都分毫未损。
坠星峡,就在眼前了。
那是一条横在群山之间的深涧,涧底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。两岸的崖壁刀削似的立着,山风从涧底吹上来,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湿冷气息。那风里,还夹着一种极轻极轻的、若有若无的水声——像是有条河,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慢慢地流。
老人站在峡边,指着涧底,声音很轻:就是这里了。你老白叔当年,就是抱着你,从这里下去的。
沈墨站在峡边,往下望。
深不见底。
可他知道,涧底那条暗河,通往的,是他来的地方。是青云界。是那座关了他十几年的血奴地牢,是老白,是阿土,是小叶子,是他刻进骨子里的、永远抹不掉的根。
他忽然想起,小时候在血奴地牢里,阿土常问他的话:外头的天,是什么样的?
那时候他答不上来。如今他见过了仙界的云海、南疆的莽林、东洲的飞舟,见过了星台、门、还有神界投下来的威压。可奇怪的是,他最想回去的地方,还是那座黑漆漆的、不见天日的地牢。
因为那里,有阿土。有小叶子。有老白。
有他的根。
他低头,看着怀里那盏灯,声音很轻,儿子要回家了。
灯火晃了晃。
像是应了。
云潇走到他身边,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峡,忽然道:我陪你下去。
沈墨没有回头,只了一声。
老人已经带头,摸到峡边一条极窄的、被荒草掩着的石缝,往下探去。夜枭断后,苏璎、林风、雷猛一个接一个,跟着老人,没入了那片黑暗里。
沈墨是最后一个下去的。
他站在峡边,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。远处的山梁上,暮色里,那道压了一路的威压,正在缓缓逼近。
而就在这时,他掌心那粒黑点,忽然,又烫了一下。
这一次,那股子烫意里,沈墨竟清清楚楚地,读出了一丝……期待。
像是门,也在等着他,回去。
沈墨收回目光,转身,朝着那片黑暗,纵身跃了下去。
身后,沈九的冷笑,像一道炸雷,在坠星峡上空,轰然炸响。
可那声音,落进深不见底的峡里,很快就散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涧底那条暗河,幽幽的、绵长的水声。
像是老白当年哼过的那支小调,从二十年深的地底,缓缓地,漫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