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梦城往东三十里，是一片废弃多年的矿场。
矿洞早塌了，井架也倒了，只剩半截黑黢黢的山壁，和几间用残砖垒起来的破棚子。老人他们，就藏在这里。
沈墨是第三日黄昏摸到废矿外的。他老远就看见山壁下一点极暗的、几乎要灭的火光，那是夜枭给自家人留的暗号。他没急着进去，先在外围转了一圈，确认没人跟着，才循着那点火光，钻进了一条被枯藤遮住的裂缝。
裂缝尽头，是一间掏在山腹里的小石窟。
他刚踏进去，一道裹着劲风的人影就扑了上来，一把搂住他的肩膀，声音粗得像砂纸，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：
他娘的……你可算回来了！
是雷猛。
沈墨被他搂得差点站不稳。雷猛断了两根肋骨，这会儿缠着布条，一条胳膊吊着，可搂人的力道还是大得吓人。沈墨拍了拍他的背，没说话，只是在他后背上重重按了一下。
轻点，你个瘸子。沈墨说，肋骨不想要了？
要个屁。雷猛咧嘴，眼眶却有点红，老子就怕你回不来。
沈墨心里一热。他抬眼扫了一圈。
石窟不大。苏璎靠在最里头的墙根下，脸色有些白，见了他，先是一愣，随即露出一个极轻的笑，朝他点了点头。林风守在苏璎身边，正拿一块湿布，替她敷着额头。夜枭蹲在火堆边，手里拨着一根柴，见沈墨进来，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，又把眼皮垂了下去，嘴里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。
老人坐在火堆的另一头。他老了，火光映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，显得比沈墨离开时又瘦了一圈。可他一双浑浊的眼睛，此刻却出奇地亮，直直地望着沈墨——更准确地说，望着沈墨怀里那盏灯。
青梧……老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，那灯里，是青梧？
沈墨走到他面前，把镇魂灯轻轻托起来。
他说，我娘回来了。两缕魂，都齐了。
老人伸出的手，在半空停住了。他不敢碰那盏灯，只是凑近了，佝偻着背，死死地盯着灯芯那朵青白的火苗。火光映在他眼里，一跳，一跳，像把什么藏了几十年的东西，从心底最深的地方，又勾了上来。
老人说，声音抖得厉害，好……好。
他连说了三个，忽然背过身去，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。谁也没有说话。就连一贯最闹腾的雷猛，也安静了下来。
良久，老人转回身，声音已经平了，只是眼眶还是红的。他看着沈墨，一字一句道：
你娘等了一辈子，就想见你一面。如今……总算都齐了。
他慢慢坐回火堆边，望着那跳动的火，忽然说起一件往事，声音沙哑，像在自言自语：
你娘刚把你生下来那会儿，身子弱，起不来床。可她天天把你抱在怀里，谁也不让碰。有一回，你夜里哭，她怕吵着邻舍，就点了一盏灯，抱着你在灯下哄。她哼一首小调，哼来哼去就那一句。我后来问她，哼的是什么。她说——
老人的声音哽了一下。
她说，是给你取的名字。字。她希望你这辈子，别像她一样，见不得光；也别像你爹那样，白纸一张，任人往上头涂字。她要你做一滴磨不开的墨，落下去，就再也擦不掉。
石窟里，静得连呼吸都轻了。
沈墨低着头，火光照着他半张脸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只知道，那个字，他用了二十年，直到此刻，才知道它有多重。
沈墨没有说话。他把灯护在怀里，坐到了火堆边。
叶红鱼和云潇这时也进了石窟。云潇的伤好了大半，脸色恢复了红润，只是走起来还有些发虚。她在沈墨身边坐下，没说话，只静静地看着那堆火。
沈墨环顾众人，把这三日来的事，一件一件，说了出来。
星台的门，锁死了。母亲的魂，回来了。青天先生，北去渡界台了。而神界的人——已经下来了。
他说得很慢，也很平。可石窟里的空气，却一点一点地，冷了下去。
神界的人……苏璎轻声重复着，攥紧了衣角，是冲着我们来的？
冲我。沈墨说，你们只是被牵连的。
放屁。雷猛猛地站了起来，扯得肋骨的伤一阵抽痛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却还是梗着脖子，什么牵连不牵连！老子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。你的事，就是老子们的事！
雷猛。林风按住他，先听沈墨说完。
沈墨看了雷猛一眼，没接他这话，继续说下去。他说了沈无咎带来的消息——族里对他下的令，从变成了带回去；沈家、云家、还有青天先生背后那块天，都会来人。
我们得走。沈墨说，这地方，藏不了几天。
往哪走？林风问。
沈墨沉默了一瞬。他想起母亲的话——第三道印在青云界；也想起沈无咎那句往下，你自己想。
先离开南疆。他说，神界的人循着我的气机追，我走到哪儿，他们跟到哪儿。南疆不能再待了，再待下去，老人、苏璎、还有你们，都得被卷进来。
那你呢？云潇忽然问。
沈墨没答。他低头，看着怀里那盏灯。灯芯的火苗静静地燃着，映着他紧绷的下颌。
沈墨。云潇看着他，语气忽然认真起来，你心里已经有主意了，对不对？
沈墨了一声，过了片刻，才低声说：我要回青云界。
石窟里，众人俱是一惊。
青云界？雷猛第一个叫起来，你疯了？那地方……
界潮还没到。老人也皱眉，你忘了？要回青云界，得等大半年后的界潮，否则过不去。而且补天阁在下界设了哨卡——
我知道。沈墨打断他，所以，我得先找到能提前开界潮的法子，或者，绕开补天阁的哨卡。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：我娘把第三道印，埋在青云界。那是我沈家守门人一脉最后的东西。神界的人已经下来了，我若还留在仙界，躲得过初一，躲不过十五。只有往下，回到我来的地方，才能把该取的取了，该做的做了。
没有人再说话。
良久，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：你要回青云界，老夫陪你。那条路，老夫走过。只是——他望着沈墨，你可得想清楚了。青云界，是个吃人的地方。你当年是从那儿爬出来的。
正因为是从那儿爬出来的。沈墨说，我才更得回去。我还没忘了自己的根。
他说这话时，目光落在苏璎身上。苏璎正靠在墙根，听见青云界三个字，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沈墨知道，她想起了什么。可他没点破。
话音刚落，石窟外的裂缝口，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、有节奏的叩击。
夜枭一个翻身站了起来，三步并作两步摸到裂缝口，侧耳听了听，才把一块堵着的石头挪开。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钻了进来，浑身是汗，喘得厉害，一眼看见夜枭，就压着嗓子道：
当家的，出事了。北边来的人，今早到了天都城。先去了一趟圣殿，在星台底下站了半宿。出来的时候，脸黑得能滴墨。现在……现在正满城撒网，见人就问一个怀里带灯、姓沈的年轻人。
石窟里，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柴火噼啪的响。
还、还有。那汉子咽了口唾沫，从怀里摸出一张卷着的布告，颤着手递过来，这是贴满了城门的通缉令。上头……上头落了款。
沈墨接过布告，就着火光展开。
布告上用朱砂写着几行字，大意是缉拿守门一脉余孽，悬赏极高。而落款处，盖着一方暗青色的印——盘踞的兽，折断的剑。
那是神界沈家的族徽。
更让沈墨心口一沉的，是印旁的一行小字：
奉慎行公子令。
沈慎行。
他爹。
沈墨捏着布告的手指，指节泛白。原来，父亲出关后做的第一件事，是下了一道缉拿儿子的令。
好一个慎行公子。沈墨低低地说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，却冷得渗人。
苏璎望着他，眼圈有点红，想说什么，被林风轻轻按住了手。
夜枭蹲回火堆边，往火里添了根柴，头也不抬地说：别急着恨。你先看看，这令是谁签的、谁传的。那行小字，未必就是他亲笔。
沈墨没说话。他盯着那方暗青色的印，久久没有动。
就在这当口，他掌心里，那粒黑点，忽然烫了一下。
不重，却烫得他一个激灵。
他猛地抬眼，望向裂缝外某个方向。母亲的话又浮上心头——那黑点，是门那东西拿他的血点的痣。它会发烫，是因为……有什么东西，正透过它，往他这边看。
神界的人，往南来了。
收拾东西。沈墨霍然起身，声音压得极低，这里待不住了。连夜走。
众人闻言，都是一凛。没有人多问，苏璎被林风扶了起来，雷猛抓起地上的行囊，夜枭一脚踩灭了火堆。
沈墨护着那盏灯，正要迈步，那猎户汉子忽然又了一声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、用云锦包着的小包。
当家的，还有这个。他说，今早有个脸生的老道士，在废矿外头的官道上拦住我，塞了我这个，说转交给灯在怀里的年轻人。我一头雾水，可那老道士说完就不见了。我怕误事，就一并带来了。
沈墨接过那方云锦包，指尖触上去，微凉。
他拆开。里面没有别的，只有一张薄薄的、折了两折的短笺。
短笺上没有落款，没有抬头，只有一行字。
那字迹清瘦，是男子的笔迹，笔锋却有些抖，像是写字的人，手在发抖：
若见着她，替我问一句——她，还恨我吗？
沈墨整个人，僵在了原地。
他认出这字。不需要落款，不需要解释。这字里的意思，再明白不过——
这是沈慎行写的。
那个在通缉令上奉慎行公子令缉拿亲生儿子的人，又托人，辗转递来这样一句话。
问的不是儿子。
是青梧。
问她，还恨不恨他。
石窟里的风，忽然就静了。沈墨低头，看着怀里那盏灯。
灯芯那朵青白的火苗，轻轻地，颤了一下。
那颤，轻得几乎看不见。可沈墨看得分明——他娘，听见了。
然后，灯火，一点一点地，矮了下去，缩成小小一团，像是要睡，又像是不想再听。
沈墨死死地攥着那张短笺，指节咯咯作响。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，烧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不恨吗？他恨。
可他恨的，是那个男人，连一句你怎么样，都没有问过他。
沈墨。云潇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，轻声唤他。
沈墨没动。
云潇看着他攥紧的那张短笺，又看了看他怀里那盏灯，忽然说：这短笺，你别烧，也别撕。
为什么？
因为，这是他欠你娘的，也是他欠你的。云潇说，你得留着它。等有朝一日，你站到他面前，亲手把它还给他，亲口替你自己，问你该问的那一句。
沈墨的肩，几不可察地一僵。
他慢慢抬起头，看了云潇一眼。火光里，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他心口发烫。
……我替我娘回不了。沈墨哑声道。
谁让你替你娘回了？云潇说，你是你。他是他。你娘恨不恨他，那是你娘的事。可你恨不恨他——那是你的事。
沈墨望着她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，他把那张短笺，慢慢折好，贴身收进怀里，与那枚暗金片放在一处。一封信，一片铁，都是那个男人欠下的。
他说，先离开这儿。剩下的话，路上说。
掌心那粒黑点，又烫了一下。
这一次，更烫了。
神界的人，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