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煞门的人,是被青天先生带走的。
没有征兆。那血红影子去而复返,只淡淡地扫了一眼被定住的众人,一抬手,那层灰蒙蒙的光幕便无声碎裂。血煞门门主如蒙大赦,狼狈地跌出来,还想再扑,却被青天先生一拂袖,卷起,丢出了十丈远。
回去。青天先生的声音,听不出喜怒,血祭还没完。别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。
血煞门门主脸色铁青,望着沈墨,眼底满是不甘,却又不敢违逆青天先生的话。他咬碎了一口牙,最终只得一挥手,带着那几个灰头土脸的长老,恨恨地退出了星陨之地。
青天先生没有再看沈墨。他负着手,望着那道血影消失的方向,似乎只是顺路过来,替自己的棋子解个围。
你娘的性子,倒是随了你爹。他忽然说。
沈墨心头一震。
这是他头一回,从外人口中,听到关于的只言片语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可青天先生已经没入了黑暗,那句话,像一颗石子,落进了他心口深潭,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。
随了你爹。
爹……也是沈家的人吗?也是守门人吗?
沈墨站在原地,心里翻涌着这个念头。他忽然想起旧梦台上看到的画面——母亲灯下抱着襁褓,那个背着光、腰间挂着盘兽断剑令牌的人,从母亲怀里接走了他。母亲说:墨儿,等你长大了,去找你爹。
那个人,是爹吗?
如果他是沈家的人,带着沈家嫡脉的令牌,那他为什么要把沈墨送到下界?为什么母亲宁愿一个人死在星台上,也不让他知道爹是谁?
青天先生认得我爹。沈墨低声,像是自言自语,他甚至说,我的性子随了我爹。那我爹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老人不知道,云潇不知道,苏璎也不知道。这个答案,也许要等他真正走到神界,见到沈家的人,才能揭晓。
沈墨。云潇的声音,将他从思绪里拉回来,他们走了。我们也该走了。
沈墨点了点头。他望着血煞门众人退去的方向,又望了一眼青天先生消失的方向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一行人没有再在落星原逗留。
来时九死一生,走时却比来时快了许多。也许是沈墨凝字诀大成后,气息愈发沉静内敛,那些游荡的残魂,竟像是认出了他身上的守门人气息,远远地就绕开了。一行人几乎没再遇到什么阻拦,便退出了落星原,回到了南疆那片莽莽苍苍的老林里。
老林深处,一处隐蔽的山洞中,众人终于能喘口气。
老人胸口的伤,已经开始结痂。夜枭吊着那条接好的胳膊,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。雷猛灌了半壶酒,呲牙咧嘴地揉着胸口。苏璎和林风在洞口望风,云潇盘坐在角落,闭着眼,眉心那缕幽蓝纹路,若隐若现。
沈墨坐在火堆旁,把这几日攒下的念头,一样一样地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落星原这一趟,值了。云潇的冰魄淬炼成了,门后的东西短时间内碰不了她;他的血脉返了祖,凝字诀大成,总算有了的手段。
可也正是在这趟,他看清了一件事——青天先生的棋,比他想的要大。
他正想着,怀里那枚老龙逆鳞,忽然又热了起来。
沈墨低头,将逆鳞摸出。那暗金色的纹路,正一闪一闪地发着光,比前几日更急,更像是在催他——快回去,门,快撑不住了。
前辈。沈墨忽然开口,血祭那边,可有消息?
老人正闭目养神,闻言睁开眼,摇了摇头:血煞门的人把南疆西面封了,消息传不出来。不过——他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一枚破旧的传讯玉简,这玩意儿,是今早不知怎么的,落在洞口的。老夫看了,是旧梦城那边传来的。
旧梦城?
旧梦城的消息贩子,嗅觉最灵。老人将玉简递给他,你自己看。
沈墨接过玉简,将神识探入。
片刻后,他的脸色,一点一点地,沉了下去。
玉简里的消息,只有短短几条:
其一,中州天都城,瑶光圣殿的封殿令解了。补天阁重新进驻圣殿,**星台,正在重启**。
其二,血煞门近来大举调动,南疆西面的血煞之气,正被一批一批地,往北押运——那是往中州的方向。
其三,有人亲眼看见,补天阁那位青天先生,从中州往南疆,又从南疆往中州,来回穿梭,行踪诡秘。
星台,在重启。
沈墨握着那枚玉简,只觉得一股寒意,顺着脊背,一点点地爬了上来。
星台。那座在瑶光圣殿底层、刻着不属于这个世界星图的星台。苏璎的师祖说过——星台是一座门,不能随便开。
门。
雾隐谷的封印,是一扇门。星台,也是一座门。
两扇门,一个在南疆的谷底,一个在中州的神殿。可它们,是同一条上的两扇门——苏璎说过,星台的星图,指向从青云界逃上来的人;而老龙说过,它当年从一扇门里来,门后,是它的。
如果,星台的门,和雾隐谷的门,通往同一个地方呢?
如果,补天阁当年强占星台、抽圣女的血、抽云潇的血去开星台,为的,从来就不只是找沈墨一个人呢?
云潇。沈墨忽然转头,看向角落里的云潇,你在瑶光圣殿的时候,补天阁除了拿你开星台,还做过别的吗?
云潇睁开眼,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我不知道。我只记得,他们抽我的血,喂那座星台。抽了很多次。每次抽完,我都昏昏沉沉的,什么都不记得。
沈墨捕捉到了这个字,喂什么?
喂星台。云潇说,那座星台,好像是活的。它喝血。
活的星台。
沈墨的瞳孔,微微收缩。他忽然想起,531章时苏璎说过——补天阁开星台,要用圣女的血脉和云潇的血。圣女的血脉,是,能启动星台;而云潇的血,是——喂给星台喝的东西。
星台喝云潇的血,是因为云潇的血,能打开它后面的东西。沈墨一字一句,把自己心里的推断说了出来,云潇,你被补天阁盯上,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云家外室之女。是因为——你的血,能喂那扇门。
山洞里,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云潇的脸色,白了一瞬。她似乎早就想过这种可能,只是从不敢深想。此刻被沈墨当面点破,她只觉得浑身的血,都冷了几分。
那我现在……云潇的声音,有些发干,是那扇门,看上的食粮?
不只是食粮。沈墨望着她,雾隐谷那扇门后面的东西,一直在叫你。你的血能喂星台,你的魂能听见门后的声音。云潇——他顿了顿,你身上,有他们非要不可的东西。
山洞里,死一般地安静。
星台……确实喝血。一直沉默的苏璎,忽然开了口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。
她靠在山壁上,脸色苍白,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:我从小在圣殿长大,师祖曾告诉我,星台底下,压着一样东西。历代圣女都知道,可历代圣女都守着同一个秘密——星台,不能喂饱。
喂饱?沈墨抓住了这个字眼。
师祖说,星台底下那道门,是靠养着的。门后面的东西,喝饱了血,就会醒。苏璎的声音低下去,圣殿历代圣女,守着一座蓄血池,每过些年,就要往星台里喂一点血,喂得不多不少——只够让它睡,不够让它醒。
你们喂的,是什么血?雷猛忍不住问。
历代圣女的血。苏璎说,圣女的血脉,是唯一能喂它、又不至于把它喂醒的东西。所以圣殿的圣女,世世代代,都要活到血枯的那一天。
她说着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。那里,有一道极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疤——那是她这些年,一次次放血留下的痕迹。
可补天阁占了圣殿之后……苏璎的声音,微微发颤,他们不喂它血,他们喂它命。他们抓了整个天都城的人,去喂那座星台。我逃出来的时候,亲眼看见……她没说完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山洞里,安静得能听见火堆噼啪的声响。
所以,补天阁要的不止是开门。沈墨缓缓开口,他们要的,是门后那个东西——彻底醒过来。
苏璎点头,抬起眼,看向云潇,而云潇的血……能让它醒得更快。我从没见过,有人的血,能让星台那样兴奋。它喝云潇的血时,整座星台都在震。
所有人,都望向云潇。
云潇的脸色,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最终,只是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:
那我……到底是什么?
没有人能回答她。
沈墨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一丝藏不住的惊惶,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,轻轻扎了一下。他想起离开雾隐谷后的第一个夜里,她做噩梦惊醒,指尖凝着白霜、霜里缠着黑丝的样子。那时她也是这样问他——我是不是很奇怪?
他没有正面答过她。
你不是奇怪。沈墨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你是特别。特别到,门后的东西都惦记着你。可惦记,不代表它配。
云潇抬起头,怔怔地看着他。
它想吃你。沈墨一字一句,那我们,就偏不让它吃。它想让你去开门,那我们,就偏不替它开。云潇——你这把,从今往后,归我守。
老人第一个开口,声音沙哑:沈墨,你想说什么?
我想说——沈墨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云潇脸上,青天先生的两扇门,一扇在雾隐谷,一扇在星台。血祭在喂雾隐谷的门,星台在喝云潇的血。他要的,从来不是只开一扇门——他要的是两扇门同时打开,让门后那条,彻底贯通。
所以,他留我性命,不只是要我这把钥匙。沈墨说,他要的,是等我这把钥匙长成,和云潇这把一起,替他打开两扇门。
山洞里,落针可闻。
雷猛咽了口唾沫:那……那我们怎么办?跑?
跑不掉。老人摇头,两扇门,他们占了两扇。我们跑得再远,只要他们还握着那两扇门,迟早有一天,会把我们找出来。
不跑,难道回去送死?雷猛瞪眼。
沈墨没有说话。
他低头,看着掌心那枚滚烫的老龙逆鳞,又抬头,望向南疆西北方——那是雾隐谷的方向,也是那扇门的方向。
门,快撑不住了。
蛰龙剑顶在门后,已经裂了缝。老蛟沉睡,无人主持封印。而他,是沈家最后一个守门人,也是唯一一个,能重新把门锁上的人。
我要回雾隐谷。沈墨忽然说。
你疯了!雷猛霍然站起,青天先生就等着你回去!你这不是自投罗网?
正因为他在等我回去,我才要回去。沈墨说,他以为我回去,是要替他开门。可他不知道——我的血脉已经返祖,凝字诀已经大成。我回去,不是开门,是锁门。
可那是大乘级。老人沉声道,你在他眼皮子底下锁门,跟找死有什么两样?
总得有人去。沈墨说,老龙等了万年,守了几千年,到死都锁着那扇门。我沈家的先祖,一代一代,都是守门人。到了我这一辈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门开。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而且,雾隐谷不只是一个封印。那是我娘答应过要带我去的地方,是老龙用命守了几万年的地方。我若不回去,这一辈子,心里都过不去这道坎。
山洞里,安静了很久。
老人缓缓开口:你打算,怎么在青天先生的眼皮子底下锁门?
沈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远方,眼底掠过一丝极亮的光。
他有两扇门。沈墨一字一句,我,也有一扇门。
我娘留在我身上的东西——蛰血经,守门人血脉,还有那把沉在潭底的蛰龙剑。他缓缓攥紧了拳头,青天先生以为,钥匙和锁是同一把。可他忘了——钥匙开的是门,锁守的是门。他有两扇门要开,而我,只要锁上那一扇他开不了的,就赢了。
夜风从洞口灌进来,吹得火堆明明灭灭。
沈墨望着雾隐谷的方向,眼神沉静如水。
他要回雾隐谷。要在青天先生的眼皮子底下,把那扇门,重新锁死。
哪怕,那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。
而就在南疆的千里之外,中州,天都城,瑶光圣殿的地底。
那座沉寂了数月的星台,此刻,正缓缓地,转动起来。
星台上空,那幅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星图,正在一点一点地,重新展开。星图的中央,有一道门——一道与雾隐谷潭底那扇门,一模一样的门。
门,要开了。一个佝偻的身影,站在星台边,喃喃自语。
主人那边,也该准备好了。
他抬起头,望向南疆的方向,浑浊的眼睛里,掠过一丝狂热的光。
两扇门一起开,那条路……就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