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没有一个人合眼。
老人胸口的伤,深可见骨,林风用尽了带出来的伤药,才勉强止住血。夜枭的胳膊脱了臼,被老人地一声接了回去,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,硬是没吭一声。雷猛吐了好几口血,这会儿靠在山壁上,脸色蜡黄,眼神却还是狠的。
那小子,到底什么来头?雷猛啐了一口血沫,老子连他怎么出的手都没看清。
神界沈家。沈墨靠坐在崖壁下,声音沙哑,嫡脉第三房。沈无咎。
神界?雷猛瞪大了眼,那岂不是……上界的仙人?
不是仙人。老人接过话,语气沉重,神界和仙界,说到底是上下两界,不是仙凡之别。可神界的大族,底蕴深不可测。那沈无咎,年纪轻轻,修为不过炼虚中期,战力却比仙界寻常炼虚后期还强。这就是血脉的差距。
血脉。沈墨重复着这两个字,眼神晦暗。
沈无咎骂他是杂种,说他流落在外、不该存在。可偏偏,他们体内流着的,是同一族的血。一个在神界嫡脉,锦衣玉食,天材地宝堆着长大;一个在下界地牢,当血奴,被放血,连口吃的都要看人脸色。
同样是沈家的血脉,凭什么?
我要去星陨之地。沈墨忽然说。
众人齐齐望向他。
你现在这伤,去那儿不是送死?老人皱眉。
等不及了。沈墨说,沈无咎走了,可他回去一报信,神界沈家必定会再派人下来。血煞门的人已经进了落星原,青天先生也在朝这边来。我若不能在追兵合围之前,把血脉返祖、把炼成,我们谁都走不出这落星原。
老人沉默良久,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:那地方,九死一生。你想清楚了。
想清楚了。沈墨撑着身子,缓缓站起来,目光望向落星原深处,老龙逆鳞在指引我。星陨之地,在等着我。
他没有再等众人劝说。简单地交代了几句,便和云潇一起,循着那枚逆鳞越来越亮的光,朝落星原最深处走去。
越往深处走,天越黑,星越亮。
那是一种诡异的光景。天是黑的,像一口倒扣的锅;可那满天残念星火,到了这一带,竟渐渐多了起来,一颗颗、一簇簇,悬浮在半空,把脚下的路,照得明明灭灭。地上的土,颜色也一点点变了——从暗红,变成深紫,再变成一种说不出的、透着星光的银。
银色的土。铺了一地,像是有人把整片星空,揉碎了,洒在了地上。
星陨之地。云潇低声道,到了。
沈墨站在这片银色的土地上,只觉得浑身的血,都像是被什么唤醒了。他掌心的老龙逆鳞,此刻烫得厉害,暗金色的纹路亮到了极致,像是要在他掌心燃烧起来。
你感觉到了吗?云潇问。
沈墨点头,地底下,有什么东西,在叫我。
他蹲下身,将掌心贴着那片银色的土。
刹那间,天旋地转。
沈墨只觉得自己的神魂,被一股磅礴的、古老的力量,猛地拽入了地底。眼前的景象,轰然碎裂,又轰然重组——
可先于景象涌来的,是。
无数个声音,铺天盖地地砸进他的识海。有哭的,有笑的,有嘶吼的,有呢喃的。那不是人声,是血脉——是古往今来,无数陨落在这片土地上的大能,残留在血脉里的执念、怨念、杀念。它们像是闻到了沈墨这身新鲜的血肉,疯了一般,朝他神魂深处钻。
滚出去……一个声音在哭。
杀了他……一个声音在笑。
替我报仇……替我报仇……更多的声音,撕心裂肺地吼。
沈墨的神魂,在那一刻,几乎要被撕碎。
这就是老人说的,为什么走到星陨之地的人,十个里,九个半都疯了。这不是机缘,是一池子泡了万年的、剧毒的血脉记忆。谁碰,谁疯。
沈墨咬紧了牙关。
他知道,自己不能退。退一步,就是万劫不复。他想起地牢里那些被放血的日子,想起老白临终前的眼神,想起母亲那句墨儿,等你长大了,去找你爹,想起雾隐谷里,那扇被他亲手封死的门。
我是沈家的人。他在心里,一字一句地说,我是守门人。我,不能疯。
他不再抗拒那些声音。他闭上眼,任由那些哭嚎、咒骂、嘶吼,从自己神魂里穿过去。不迎,不拒,不沉。就像一粒沙,落在深潭里,任它万般翻涌,自己只是静静地、稳稳地,往下沉。
渐渐地,那些声音,弱了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幅画面,缓缓浮现在他识海深处。
他到了。
不是现在,是万古之前。
天地初开,混沌未分。一条苍青色的巨龙,盘踞在天地之间,龙目紧闭,龙息吞吐,每一次呼吸,都搅动着漫天混沌。而在那巨龙的脚下,跪着一群人——那些人穿着古朴的兽皮,面容模糊,正朝着巨龙,顶礼膜拜。
沈墨的心,猛地一颤。
那些人的额头上,都刻着一个纹样。盘踞的兽,折断的剑。
沈家。沈家的先祖。
吾族,自今日起,为守龙之族。一个苍老的声音,在他识海里响起,像是隔着万古的时光传来,守龙,守门,守这一方天地。龙在,门固;龙去,门松。吾族血脉,可开,可锁。开,则万古之封解;锁,则天地之固存。
吾族后人,谨记——
蛰血经,藏、现、凝,三境俱全,方可守门。
若有一日,门将开,龙将逝,吾族后人,当以血为引,以凝为锁,重固天地之封。
此,为守门人之责。
沈墨浑身剧震。
那声音,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他识海深处那层混沌。蛰血经的经文,在他识海里疯狂流转,、、三境的真意,此刻竟像被人从迷雾里拽了出来,清清楚楚地铺陈在他眼前。
藏,是敛息养命。
现,是搏命攻伐。
凝,是守门锁天。
三境合一,方为沈家血脉真正的神通。
凝——
沈墨猛地睁开眼,双手结印,将体内所有的混沌之力,收拢、压缩、凝成一点。那一点,比方才对付残魂时,凝得还要实,还要沉,像一颗微缩的、即将坍缩的星辰。
轰——!
一声闷响,从他体内炸开。那粒光点,在他掌心,缓缓成型——灰蒙蒙的,却透着一股子亘古的、仿佛能镇住万物的力量。
凝字诀,大成。
沈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只觉得自己的血脉,在这一刻,彻底活了过来。那是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——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藏、只会现的沈墨了。他能凝。他能守。他能——锁门。
沈墨。云潇的声音,忽然带着一丝紧绷,有人来了。
沈墨霍然抬头。
只见星陨之地的边缘,几道血红色的身影,正缓缓逼近。为首那人,一身暗红长袍,身形枯瘦,面容阴鸷,正是血煞门的门主。他身后,跟着七八个血煞门的长老,个个气息浑厚,最弱的,也是炼虚初期。
沈家的小子。血煞门门主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,找了你这么久,原来躲在这星陨之地。怎么,想返祖?可惜,你没这个机会了。
沈墨缓缓站起身,把云潇护在身后。
他望着那黑压压一片血煞门人,又望了一眼更远处的黑暗——那里,一道血红色的影子,正不紧不慢地,朝这边走来。
青天先生,也到了。
门主。沈墨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话,你知不知道,青天先生为什么一直留我性命?
血煞门门主一怔。
因为他要我变强。沈墨说,他拿我当钥匙,等我长大了,好替他开门。所以,他不会让你杀我。
放屁!血煞门门主脸色一沉,本座今日,偏要杀你!
话音未落,他已经动了。那枯瘦的身影,化作一道血光,朝沈墨当头扑来。炼虚后期的一击,血煞之气铺天盖地,像是要把这星陨之地,都染成血色。
人未至,那股血煞之气已经先一步压了下来。
沈墨只觉得鼻尖一甜,那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他眼前的空气,都扭曲起来,仿佛有无数的怨魂,在血光里尖啸、挣扎、要将他拖进去。
沈墨没有躲。
他抬起手,掌心那粒凝成实质的光点,缓缓推出。
一声轻喝,那光点脱手而出,在半空中轰然炸开,化作一层灰蒙蒙的光幕,挡在了沈墨身前。血煞门门主那一击,撞在光幕上,竟像是撞上了一堵亘古不化的墙,血光四溅,却分毫不得寸进。
那门主瞳孔骤缩。他这一掌,用了七成力,便是寻常炼虚后期,也得重伤。可那层薄薄的光幕,竟纹丝不动。
这……血煞门门主脸色大变,这是什么妖法?!
不是妖法。沈墨一字一句,是沈家的血脉。
他双手一错,那层光幕,忽然反过来,朝血煞门门主罩了下去。灰蒙蒙的光,如一张大网,将那炼虚后期的门主,连同他身后那几个长老,一并在了原地。
血煞门门主只觉周身的血煞之气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地按进了地底,运转都凝滞了。他拼命催动,血光翻涌,却如泥牛入海,越催越沉。
凝字诀,定山河。
沈墨的声音,冷得像冰。
你们不是要我开门吗?今天,我就先给你们看看——沈家的血脉,是怎么锁门的。
灰光过处,血煞门众人,如坠泥沼,寸步难移。那七八个炼虚境的长老,此刻竟连抬手都费劲,一个个脸色煞白,骇然地望着星陨之地中央的少年。
血煞门门主又惊又怒,拼着损耗精血,强行催动血煞之气,想要挣脱。可他越挣,那灰光就缠得越紧,像一张天网,兜头罩下,让他这炼虚后期的修为,竟有了力不从心之感。
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!门主嘶吼。
而沈墨,站在这片银色的星陨之地中央,周身混沌气翻涌,像一尊从万古之前走来的、守门的神只。
远处,那道血红色的影子,缓缓停下了脚步。
素白面具下,那双眼,静静地望着星陨之地中央的少年,眼底,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赞叹的光。
守门人。青天先生低声自语,沈家,终于又出了一个守门人。
也好。他缓缓转身,声音轻得像是要散在风里,钥匙也好,锁也罢,终究是同一把。等你彻底长成的那一天,老夫再取不迟。
血红影子,没入了黑暗。
而沈墨,站在星陨之地的中央,望着那道远去的血影,攥紧了拳头。
他知道,青天先生没有走。他只是,在等。
等这把——或者说,这面——彻底长成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