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是在第三天夜里,撞见那处寨子的。
严格说,是撞见那处寨子的残骸。
寨子不大,依山而建,几十户人家,世世代代靠山吃山。可如今,寨子空了。木屋烧得只剩焦黑的梁架,歪歪斜斜地戳在夜色里,像一具具被扒光了肉的骨架。寨前的空地上,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首,有老有少,都被吸干了血,皮肤皱巴巴地贴着骨头,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。
空气中,那股甜腥气浓得化不开。
沈墨站在寨口,没有进去。他望着那一地的尸体,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,喉咙发紧,像是有团火,从胸口一直烧到天灵盖。
雷猛第一个没忍住,地一声,扶着墙吐了。夜枭脸色铁青,拳头捏得咯咯响。林风别过脸去,肩膀微微发颤。就连一向沉稳的老人,也久久没有说话。
血煞门的血祭。老人哑着嗓子,这寨子……是被当柴烧了。
他们就这么……雷猛吐完了,直起身,眼睛红得吓人,他们就这么把人当牲口宰了?
没人回答他。
沈墨看着那些尸首,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青云界。地牢。血奴。
他想起自己还小的时候,每天被拖出去放血。那些看守的人,从不把他当人,割开他的手腕,就像割开一只牲畜的喉咙。血顺着竹筒流进瓦罐里,一罐,又一罐。他小,血少,放不出多少,那些看守就骂,说这崽子养不肥,白费米粮。
他想起自己是怎么靠着清元丹,一口一口,把肺腑里那些血煞魔气清出去,才活下来的。清元丹又苦又涩,咽下去的时候,像吞了一把碎玻璃。可没有它,他活不过三天。
他还想起老白。那个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,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他、把半卷蛰血经塞进他手里的老人。老白说过,血奴的命,比草还贱。可老白偏不认命,他把自己那点微末的念想,全都押在了一个小血奴身上。
原来,他从地牢里爬出来的那一天,就注定要跟这个东西,斗上一辈子。
沈墨沉默着,弯下腰,把脚边一个孩子的尸首,轻轻翻过来。那孩子约莫七八岁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还睁着,瞳孔里映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。沈墨伸手,把那孩子的眼睛,轻轻合上。
埋了吧。他说,别让他们,就这么曝着。
没有人说话,可所有人都动了。雷猛不再吐了,闷着头挖坑;夜枭一言不发地搬运尸首;林风低着头,把那些散落的衣物、瓦罐,一样一样地归拢。就连最虚弱、还靠着别人搀扶的苏璎,也挣扎着跪下来,替那些死者,拢一拢头发,理一理衣角。
他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,替一群素不相识的人,收殓入土。
没有墓碑,没有祭文,只有一座新垒的土坟,和坟前几支插在土里的、没点着的香。
沈墨站在坟前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青云界那些死在地牢里的血奴。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、就被人扔进乱葬岗的人。
总有一天。沈墨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,我要让这些人,死得明白。
风从西面吹来,带着那股散不掉的甜腥气。沈墨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他转过身,没有再回头。可他知道,从今夜起,他心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那东西,比仇恨更沉,比恐惧更硬。
是责任。
沈墨。云潇的声音,忽然在他耳边响起。
沈墨回头。云潇站在他身后,脸色白得吓人。她的眼睛,直直地望着那寨子深处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着了魔。
它……很满意。云潇的声音,轻得几乎听不见,它说,这些人的血,让它暖和起来了。
沈墨的心,猛地一沉。
他一把扣住云潇的肩膀,另一只手并指,抵在她眉心,将一缕混沌之力,缓缓渡了进去。混沌之力最擅调理乱象,可这一次,他却觉得那力量像是撞上了一层冰冷的、看不见的膜——那膜黏在云潇的神魂上,死死地缠着,不肯退。
云潇。沈墨低声唤她,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灼,看着我。
云潇的眼神,涣散了一瞬,才慢慢聚焦到他的脸上。她的睫毛颤了颤,像是从一场极深极深的梦里,艰难地浮了上来。
……我是不是,又听见它了?她问。
别听。沈墨说,有我在,你别听它的。
可我躲不掉。云潇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,它越来越近了。每次血祭,它都离我近一分。沈墨,我快撑不住了。
沈墨看着她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看着云潇,一点一点地被门后那个东西拖进去。
撑不住,也得撑。沈墨说,我会想办法。我们一起想办法。
他松开手,转身,望向西面那道冲天的血柱。
血煞门在血祭,门后的东西在吃,在长,在一点一点地逼近云潇。而他——他这个所谓的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什么都做不了。
不。
不是什么都做不了。
沈墨缓缓攥紧了拳头。一个念头,在他心里,一点一点地,变得清晰起来。
前辈。他忽然开口,你们说,青天先生为什么非要等我变强?
老人一怔,随即道:因为你是钥匙。你血脉越强,越能开那扇门。
那我要是,一直不强呢?
老人没说话。
我要是,把这一身修为,把沈家的血脉,藏起来呢?沈墨说,我要是,不再逃,也不再变强,就做一块不开门的石头呢?
你躲不过。老人摇头,青天先生有的是法子逼你。你娘当年,就是被活活逼死的。
那我就换个法子。沈墨的声音,渐渐稳了下来,他当我是钥匙,一门心思等我开锁。可他忘了——钥匙这东西,从来不止能开锁。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,落在苏璎身上。
苏姑娘,你师祖留下的遗言里,除了星台是一座门,不能随便开,还有别的吗?
苏璎摇了摇头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迟疑道:师祖临终前,反复念叨过四个字——守门人
守门人?
她说,星台底下,有守门人苏璎说,可那是什么意思,师祖没说清,就……咽了气。
守门人。
沈墨咀嚼着这三个字,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,在心里连成了一线。
沈家先祖,是蛰伏守龙的人。老龙,是从门里逃出来、把门锁死的人。老蛟,是镇守穴眼几千年的人。而母亲,是那个到死都在藏秘密、护孩子的人。
沈家,从头到尾,都是守门人。
沈家的血脉,从来不是用来开门的。沈墨缓缓道,沈家的血脉,是用来守门的。青天先生拿我当钥匙,是他看走了眼。我这条命,是沈家的,是守门的。
他抬起头,望向雾隐谷的方向,眼神里,第一次没有了逃亡者的仓皇。
我要回去。沈墨说,但不是现在。我要先变得足够强,强到能堂堂正正地,站到那扇门前面。
变强?雷猛急了,你不是说,你越强,门开得越快吗?
那是他以为的。沈墨说,他以为我会替他开门。可我要做的,是守门。沈家的血脉,能开,也能锁。他等着我开,我就偏要练到能锁——锁到连他那把大乘级的修为,都撬不动。
老人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泛起一丝极亮的光。
老人说,这才像青梧的儿子。
沈墨没有再说话。他望着西面那道血柱,望着雾隐谷的方向,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——
他不能躲了。
从血奴地牢爬出来的那一刻,他就该明白,有些东西,是躲不掉的。血煞之气,魔气,那扇门,还有他沈家的血脉……这些东西,绕着他,绕了整整一辈子。
现在,该他去绕它们了。
夜色更深了。众人没有再赶路,而是寻了个隐蔽的山洞,暂且歇下。
沈墨盘膝坐在洞口,替众人守夜。云潇靠在不远处的石壁上,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紧锁,不时发出一两声极轻的、压抑的闷哼。
沈墨守着她,一守就是大半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,怀里那枚老龙逆鳞,热了一下。
沈墨一怔,将那枚逆鳞摸出来,握在掌心。
逆鳞温凉依旧,可那道暗金色的纹路,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光,一闪,又一闪,像是在向他传递着什么。
沈墨闭上眼,将一缕神识探入逆鳞。
刹那间,他仿佛见了一幅画面——遥远的东南方,雾隐谷的方向,那潭墨绿色的深水底下,有什么东西,正在缓缓地、一下一下地,撞击着。
咚。咚。咚。
是那扇门。
门后,那个东西,正在借着血祭的血气,一下一下地,撞门。
而老龙最后的那口气,那柄沉在潭底的蛰龙剑,正死死地顶着门板,不让它撞开。
可沈墨得见,那门,已经被撞出了一道道裂缝。
撑不了多久了。
沈墨猛地睁开眼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
他转头,看向睡得极不安稳的云潇,又望向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,心里那个念头,越来越沉。
门,真的要开了。
而他,还远没有准备好。
天光乍亮的时候,沈墨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把众人叫到跟前,把怀里的东西,一样一样地摸出来,摆在地上——暗金片,星陨金箔,青铜罗盘,还有那片老龙逆鳞。
我要去一个地方。沈墨说,南疆极南,有一处古战场,叫落星原。我听人提过,那里埋着上古大能陨落后留下的传承,也埋着能淬炼血脉的奇物。我要去那里,把炼虚的境界彻底夯死,再把沈家血脉里的,练出来。
落星原?老人脸色微变,那地方,老夫年轻时去过一回。上古时,那里是一片古战场,大能陨落如雨,残魂、星火、破碎的传承,散了一地。后来有人说,落星原深处,藏着能让血脉返祖的奇物。可进去的人,十个里,能活着出来的,不足三个。
总比等死强。沈墨说,青天先生在等我这把钥匙长大。我偏要在他眼皮子底下,把这把钥匙,炼成一把锁。
而且,沈墨顿了顿,看向云潇,落星原里,有能淬炼冰魄道体的东西。说不定,也能压住云潇身上那东西。她的病,得从根上治。
老人看着他,又看了看云潇,最终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你疯了。老人说,可……也许只有你,能走通这条路。
沈墨没有回答。他望向远方,望向雾隐谷的方向,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总得有人,去守那扇门。他说,沈家的人,不去,谁去?
老人没有再劝。他默默地开始收拾行囊。
沈墨走到云潇面前,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,此刻清澈如常,昨夜那一闪而逝的红光,已经褪尽了。
落星原,很苦。沈墨说,你要是不想——
我去。云潇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不容置疑,你说过,我早就是你们中的一个了。
沈墨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吐出一个字:
众人整顿行装,朝南疆极南的方向,踏上了那条凶险未卜的路。
晨雾未散,山风凛冽。沈墨走在最前头,把那枚老龙逆鳞,攥在掌心。
逆鳞温凉,那暗金色的纹路,隐隐发着光,像是在替老龙,指一条路。
他不知道落星原等着他的是什么。是机缘,是杀局,还是另一场九死一生的试炼。
他只知道——他不能再躲了。
从今往后,他要守的东西,比他的命,还要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