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城之后,众人没敢歇,一口气往南奔了半夜。
直到天光大亮,进了南疆腹地一片望不到边的老林,老人才叫停。这林子古木参天,藤萝倒挂,林子里暗沉沉的,连正午的日头都透不进来几缕,正好藏人。
先在这儿躲一躲。老人说,血煞门和补天阁的人,一时半会儿追不到这儿来。
沈墨点点头,寻了棵合抱粗的老树,盘膝坐下,开始调息。
破境那一下,他借着绝境里的锐气,硬生生把炼虚初期的境界冲开了。可那一冲,也把他的经脉、丹田,搅得七零八落。此刻静下来,他只觉得浑身上下,没有一处不疼,丹田里那团混沌星云印,更是时明时暗,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。
炼虚,不是那么好坐稳的。
沈墨闭着眼,缓缓吐纳,将那些四散奔走的混沌之气,一点一点地收拢、归位。蛰血经的经文,在他识海里一遍遍流转,字诀将那股躁动的力量,一层层地压下去,压进丹田,压进血脉,压进他身体的每一寸。
这一坐,就是大半天。
再睁眼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林子里暗得更沉了,几缕斜阳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地上,是斑斑点点的金。
醒了?老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坐在不远处,正用刀削着一根树枝,削得极慢,一下一下。
多谢前辈照看。沈墨说。
谢什么。老人头也不抬,你破境破得险,要不是底子厚,那一下能把你自己撑爆。以后记住了,破境这种事,别再当着满城人的面干了。
沈墨苦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他当然知道凶险,可当时那情形,哪还容他挑地方。
前辈。沈墨忽然想起一件事,从怀里摸出一根细树枝,就着地面的浮土,画了起来,昨夜在旧梦台,我入梦看到了我娘。她临死前,把我交给了一个人。那人腰间挂着一枚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纹样,我记下来了。
他画得极认真,一笔一划。
盘踞的兽,折断的剑。
老人起初没在意,只拿眼角扫了一眼。可就是这一眼,他手里的刀,忽然停住了。
一声,削了一半的树枝,掉在地上。
沈墨抬头,就看见老人的脸色,白得吓人。那是一种沈墨从未在老人脸上见过的神情——不是惊,是惧,是那种压在心底多年、突然被翻出来的惧。
前辈?
老人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纹样,嘴唇哆嗦了两下,才哑着嗓子,挤出几个字:
你……看清楚了?
看清楚了。沈墨说,那纹样,我刻进了脑子里,不会错。
老人缓缓地、极慢地,伸出手,把地上那个纹样抹掉了。像是那纹样本身,就带着什么不祥的东西。
这是……神界大族的徽记。老人的声音,压得极低,盘兽断剑。老夫若没记错,这是神界的族徽。
沈墨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沈家。
哪个沈家?他声音发紧。
神界沈家。老人一字一句,神界三十二大族之一,坐拥半片神土,族中高手如云。你娘的家族——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,你娘那一脉,就是从神界沈家分出来的旁支。早几百年前,因为犯了事,被逐出了神界,流落到了仙界。
沈墨没有说话。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重重地砸在胸口。
沈家。神界沈家。母亲的家族,是从神界沈家分出来的旁支。
那么,那个带着盘兽断剑令牌、从母亲怀里接过他的人——是神界沈家的人。
那个带走我的人……沈墨的声音,有些干涩,是神界沈家的?
老夫不敢断言。老人摇头,但那令牌,错不了。盘兽断剑,神界沈家嫡脉的族徽。能佩这令牌的,至少是沈家嫡系里,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沈墨缓缓攥紧了拳头。
他想起母亲的话——墨儿,等你长大了,去找你爹。
他爹,会不会就是神界沈家的人?
母亲是沈家旁支之女,流落仙界,成了补天阁的副使。那么,她的丈夫,沈墨的父亲,又是什么人?那个带着沈家族徽、从母亲怀里接走婴儿的人,与沈墨的父亲,是不是同一个人?
你娘当年,查过这个纹样。老人忽然说。
沈墨一怔。
她还在补天阁的时候,有段日子,成天翻旧卷宗,查一个盘兽断剑的徽记。老人缓缓道,老夫问过她查这个做什么,她只说是旧账,该翻一翻。后来有一回,她喝多了,漏了一句——她说,神界沈家的人,在仙界有眼线。
眼线?
她没细说。老人摇头,老夫当时也没敢多问。现在想来——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你娘叛出补天阁,恐怕不光是因为撞破了补天阁的秘辛。她多半是查到了神界沈家在仙界的手脚,被逼得没法,才走了那一步。
沈墨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母亲当年,一边是补天阁的追杀,一边是神界沈家的暗手。她一个流落仙界的弱女子,怀着他,是怎么在两条巨鳄的夹缝里,活下来的?
又是怎么死的?
他不敢想。
前辈。沈墨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,另起了一个话头,炼虚之后,这蛰血经的字诀,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怎么个不对劲?
威力是大。沈墨说,可每次催动,都像是从命里往外掏东西。掏的是精血,是神魂,是寿数。破境那一掌,我到现在,气海都还隐隐发空。
老人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那就对了。蛰血经这东西,本就是拿命换命的功法。字诀养命,字诀搏命。你藏得越久,现出来就越狠,可耗的命也越多。所以沈家先祖传下来的祖训里,有一条——不到万不得已,不可轻用字诀。
可我现在,离了字诀,就没了杀人的手段。沈墨说。
那就更得惜命。老人看着他,你才刚破境,境界都没坐稳。再贸然催动字诀,一个不好,就是走火入魔,或是寿数大减。听老夫一句——先养,后战。养足了三五分元气,再谈杀人的事。
沈墨没有接话。他望着自己的掌心,那上面,还残留着破境时留下的、几道蛛网般的红痕。
养命,搏命。他从前只会藏,如今学会了现。可这字的代价,比他想的,要重得多。
前辈,我娘当年,为什么要去青云界?沈墨压下翻涌的心绪,问出了那个盘桓许久的问题。
老人沉默了。
老夫只知道个大概。他缓缓道,你娘叛出补天阁之前,被派去下界青云界巡查。补天阁从不下界,除非有顶要紧的事。你娘那次回来之后,就变了个人似的,成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。没过多久,她就叛了。
她在青云界,看到了什么?
不知道。老人摇头,她谁也不肯说。只跟老夫提过一句——原来这世上,还有比补天阁更黑的地方。
比补天阁更黑的地方。
沈墨反复咀嚼着这句话,只觉得一股寒意,顺着脊背往上爬。
比补天阁更黑的地方。青云界的血煞魔气、神魔试炼、清元丹、那些必须靠丹药续命的修士……母亲当年看到的,会不会就是青云界变成神魔试炼战场的真相?
而这一切,与神界沈家、与补天阁、与那扇门,到底有怎样的牵连?
沈墨正想再问,忽然,林子的另一头,传来一阵窸窣声。
夜枭从树影里钻出来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凝重:沈墨,出大事了。
怎么了?
西面,血煞门的地盘。夜枭压低声音,我方才去探路,撞见几个逃难的散修。他们说,血煞门最近在几处寨子里,杀了不少人。血煞之气冲得老高,隔着几座山都能看见。
开祭?老人霍然站起,开什么祭?
血祭。夜枭说,用活人祭。那血煞气,浓得连天都红了。几个散修吓得连夜逃出来,说那血煞门的人,疯了。
沈墨和老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。
血祭。活人祭。
青天先生前脚在旧梦城城头下令血祭可以开始了,血煞门后脚就在西面开祭。这两件事,绝不会是巧合。
血煞门炼血炼煞,本就拿人命当柴烧。老人沉声道,可这么大规模的活人血祭,老夫活了几百年,还是头一回听说。他们这是……要干什么?
要动摇封印。沈墨的声音,冷得像冰。
老人一怔。
雾隐谷那扇门,是老龙以身为锁、借地脉之力封死的。沈墨说,血煞之气,最能污秽地脉。血煞门用活人血祭,炼出的血煞之气,若是引到雾隐谷的地脉上——他顿了顿,那扇门,就撑不住了。
你是说,青天先生要用血祭,从外面撬开封印?
血祭是撬棍。沈墨的目光,望向西面,而那把钥匙——
他没有说完。
钥匙,是他自己。
青天先生那句话,此刻像一根钉子,钉进了他的脑子里:沈家最后的一把钥匙,就快长成了。
他一直在逃,一直在变强。可原来,他变强的每一分,都是在替青天先生磨那把开门的钥匙。他破境,他炼虚,他血脉觉醒……他走得越高,那扇门就离打开越近。
沈墨。云潇的声音,忽然从身后传来。
沈墨回头。云潇站在一丛灌木后,脸色有些白。她已经这样站了有一会儿了,谁也没注意。
云潇,你——
我也听见了。云潇说,就在刚才。它又在叫我了。
沈墨的心,骤然一沉。
谁在叫你?
门后面那个。云潇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平静,平静得让沈墨心里发毛,它说,血的味道很香。它饿了。
林子里,忽然起了一阵风。那风从西面吹来,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甜腥气。
沈墨的脸色,彻底变了。
他望向西面——血煞门的方向。那里,隔着几座山,血煞之气正冲霄而起,像一道血红色的烟柱,直直地插进灰蒙蒙的天穹。
而云潇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方向,眼睛一眨不眨。
沈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忽然明白——云潇看见的,是那扇门。
那扇门,正在门后那个东西的冲击下,一点一点地,裂开缝隙。
血祭的血气,成了门后之物最好的食粮。它在吃,在长,在积蓄力量。
我们必须走。沈墨一把抓住云潇的手腕,声音压得极低,现在就走。
云潇像是被这一抓惊醒,浑身颤了一下,回过头来看他。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,随即才慢慢聚焦。
……好。她说,我听你的。
可沈墨清楚地看见,她那双眼睛的深处,有一丝不属于她的、极淡极淡的红光,一闪而逝。
像是一双隔着门缝、朝外窥视的眼。
沈墨攥紧她的手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不能回头。绝对不能,让那扇门,看见她。
夜色浓稠,一行人再度启程,朝南疆更深处、朝离雾隐谷更远的方向,跌跌撞撞地奔去。
而身后,西面的天际,那道血红色的烟柱,越升越高,越升越红,像是要把整片南疆的天,都烧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