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苍的声音响起。
一号夸父的舰首，正指向陨石侧面的一片岩层。
随着目标转动，那片岩层上的阴影，缓缓移动。
舰载系统仍然在修正。
幅度很小。
但在这样的速度下，每一次调整，都会影响最终的位置。
屏幕上的预测交会点，轻轻跳动了一下。
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即看向新的结果。
“仍在允许范围。”
这句话，让几个人绷紧的肩膀稍稍松了一点。
可下一秒，目光又重新凝住。
因为时间，已经越来越少了。
“二十秒。”
“十五秒。”
直播间里，有人开始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。
【撞上去。】
【一定要撞上去。】
【求求了……】
一名老人盯着屏幕，双手握得发白。
旁边的年轻人本想安慰他两句，张开嘴后，却发现自己同样紧张得厉害。
他只能重新看向画面。
再等一会儿。
只需要再等一会儿，就能知道结果。
“十秒。”
控制中心内，连那些细微的动作，都停了下来。
一号夸父的舰体，在观测画面中划过一道清晰的银灰色轮廓。
它的前方，已经是一片巨大的岩壁。
预定作用区域的标记，紧紧贴在那片岩层上。
双方之间的空隙，迅速消失。
“五秒。”
有人不自觉地站了起来。
也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三秒。”
画面中，夸父仿佛已经冲到了陨石面前。
那道庞大的舰影，与灰黑色岩体的边缘，几乎重合。
“要碰上了。”
不知道是谁，声音发紧地说了一句。
许多人已经不敢再看。
有人闭上眼睛。
有人偏过头，用手挡住了半张脸。
孩子被母亲搂进怀里，父亲却仍然盯着电视，连眨眼都不敢。
他们在等。
等那道足以照亮画面的光。
等一声确认撞击成功的汇报。
“二。”
“一。”
下一瞬，观测画面中的舰影骤然一闪！
紧接着，灰黑色的岩体掠过追踪框。
画面剧烈变化。
许多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，那道银灰色的舰影，就已经越过了陨石的轮廓。
没有强光。
也没有预想中向外迸散的岩石。
“撞上了吗？”
有人睁开眼睛，急忙看向屏幕。
可旁边的人，却没有回答。
观测系统迅速锁定两者，高速影像被单独调了出来。
画面放慢。
一号夸父的舰首，几乎贴着那片凸起的岩脊冲了过去。
从原来的观测角度看，银灰色的装甲与黑色岩层，已经重叠在了一起。
可随着视角切换，众人才终于看清。
在它们之间，还隔着一道空隙。
一道极窄，却真实存在的空隙！
陨石的阴影扫过舰首。
随后，是前部舱段，是宽大的舰身。
那片锋利的岩脊，仿佛下一瞬就要切进装甲，却始终隔着一点距离，从舰体下方掠过。
一帧。
又一帧。
直到尾部推进装置也越过岩体外缘，双方依旧没有发生接触。
夸父继续向前。
陨石，也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飞行。
它们之间的距离，迅速拉开。
那道本该让无数人欢呼的强光，始终没有出现。
“没……没撞上？”
一名工作人员盯着画面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下一秒，任务结果出现在主屏幕上。
【第一轮拦截未命中。】
控制中心内，骤然安静。
陈苍扶着控制台的手，慢慢收紧。
刚刚还在倒数的工作人员，嘴唇动了动，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那么多次计算。
那么多轮复核。
最后，竟然就这样擦过去了！
而那颗陨石，没有受到任何影响。
星图上，代表它的红色光点，仍然沿着原来的航线，朝蓝星移动。
……
“怎么没有爆炸？”
“画面是不是卡了？”
“刚才不是已经碰到了吗？”
直播间里的消息，瞬间涌了出来。
许多人不愿意相信。
他们一遍遍拖动回放，想从那段影像里，找出一点与失败不同的东西。
可无论看多少次，结果都没有变化。
那艘夸父，的确从陨石旁边飞了过去。
连碰，都没有碰到。
商场里，一名老人慢慢放下合拢的双手。
他仰着头，望着屏幕，半天没有动。
旁边原本已经准备欢呼的年轻人，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。
有人下意识拿出手机，拨通了家里的号码。
电话接通后，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憋了半天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
“今天早点回来吧。”
一间办公室里，有人突然站起身。
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阵刺耳的声响。
平时，这种声音足以让旁边的人皱眉。
此刻，却没人看他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留在屏幕上。
那颗陨石还在飞。
他们等了这么多天，盼了这么久的第一次拦截，就这么结束了。
“还有两艘。”
有人低声说道。
“后面还有两艘呢。”
旁边的人点了点头，可脸色依旧难看。
“可要是……”
后面的话，他没有说出来。
谁都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如果第二艘也没能撞上呢？
如果第三艘，也失败了呢？
之前，那些关于末日的讨论，很多人并不愿意相信。
他们相信南天门联盟。
相信那些已经把人类送上月球、送上火星的技术。
可眼前这一幕，还是让他们感到了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寒意。
原来，真的会失败。
而失败的后果，就在那条始终没有改变的红色航迹尽头。
……
“二号的下一次交会，还有多久？”
林凡的声音，打破了控制中心的沉默。
工作人员猛地回过神，立即查看任务页面。
“五个小时。”
“后备航线能够接入，推进系统正常。”
“好。”
林凡点头。
“把一号最后阶段的全部记录调出来。”
“让它按备用程序脱离，保留观测和数据回传。”
“二号继续准备。”
一道道指令下达。
原本有些发僵的众人，终于重新动了起来。
陈苍看着一号传回的影像，低声说道：
“最后几次修正，都显示在允许范围内。”
“为什么会……”
“先核对实际航迹。”
林凡盯着屏幕。
“把它真正飞过的位置，和预测位置重叠起来。”
“还有目标的姿态变化，一起查。”
很快，两组记录被摆在了同一幅图上。
前半段，几乎重合。
越接近交会位置，两者之间的差异，便越明显。
原本应该落在岩体上的交会点，最终出现在了外缘之外。
屏幕上，只差了一小段。
可这一小段，便让整次拦截落了空。
宁正业的声音，也从通讯中传来。
“我们正在用一号的近距离影像，重新核对目标轮廓。”
“它掠过的时候，拍到了此前无法看清的区域。”
林凡立即说道：
“全部加入新模型。”
“二号、三号的观测结果，分别校验。”
“不要只看最后给出的结论，把中间的变化过程也列出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
控制中心再次忙碌起来。
一号传回的近距离画面，被逐段拆开。
岩体轮廓。
自转姿态。
末段航迹。
几组人员同时进行核对，再将各自的结果汇总。
新的模型，一点点取代原来的估算。
二号夸父的飞行参数，也随之调整。
每一次修改，都要重新检查。
每一组结果，都有人单独复核。
没有人再提刚才的失落。
但那段擦肩而过的影像，依旧留在旁边的屏幕上。
只要抬头，就能看见。
……
五个小时。
对于守在直播前的人来说，漫长得让人难受。
有人去倒了一杯水，回来时，才过去几分钟。
有人不断查看新闻，想知道有没有新的消息。
可翻来翻去，看到的仍然是那段未命中的回放。
还有那颗继续接近蓝星的陨石。
各国的直播并没有中断。
第二次拦截的准备进度，持续公布。
二号夸父状态正常。
目标重新建模完成。
修正后的任务程序，已经上传。
这些消息，让许多人勉强稳住了心绪。
但再也没有人像第一次那样，轻易说出“肯定能撞上”。
他们只是继续等。
看着时间一点点减少。
看着二号夸父，重新靠近那个让所有人恐惧的目标。
……
距离第一次交会，已经接近五个小时。
火星任务控制中心。
“二号进入末段接近。”
“目标跟踪稳定。”
“新航迹与实际位置比对完成。”
陈苍站在林凡身旁，目光紧紧盯着屏幕。
画面中，二号夸父的姿态喷口短暂亮起。
舰体随之调整。
那片灰黑色的岩体，再一次出现在它的正前方。
还是同一颗陨石。
表面那些裂隙与凸起，甚至让看过第一轮直播的人，感到有些熟悉。
可正因为熟悉，才更加让人紧张。
第一次，一号也是这样接近的。
也是一切正常。
也是所有人都以为，马上就能撞上。
然后……
就差了那么一点。
“目标姿态更新。”
一条新的观测记录传入。
工作人员立即进行比对。
屏幕上，预定交会区域的标记，微微移动。
紧接着，二号夸父的航迹也出现了对应变化。
“舰载系统已经响应。”
“修正完成。”
林凡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继续核对。”
另一名工作人员迅速调出独立观测结果。
几条代表不同来源的数据，逐渐重合。
“比对一致。”
“当前偏差，正在收敛。”
陈苍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却没能真正放松下来。
他的视线，很快又落在了剩余时间上。
最后一分钟。
全球各地，刚刚还在低声讨论的人，再一次安静下来。
那名给家里打过电话的年轻人，此刻已经坐在妻子身旁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，只是将手机放在桌上，一起看着。
商场里，老人重新抬起双手。
可合拢的时候，手指已经有些发抖。
“这一次……”
他喃喃念了一句。
后面的话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三十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