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峰再次安慰他一番,见时机成熟,便将话题引回正事:“周大哥,你先好生养伤。咱们再说说,前几日我托你调查丐帮京城分舵之事,可有眉目了?”
提起正事,周通顿时来了精神。他示意萧峰坐下,将自己这几日的调查,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。
“主公,你交代的事,我不敢怠慢。我拿着你给的银子,先是去了京城里最大的几家酒楼茶馆,装作走南闯北的江湖人,跟那些伙计、茶博士套近乎。果然,花钱就是好办事,听了不少江湖上的闲闻趣事。”
“可要说丐帮,他们知道的也都是些皮毛。后来我一想,要找叫花子,还得去他们落脚的地方。于是,我就在城南的破庙、桥洞底下,蹲守了好几天。别说,还真让我搭上了一伙垂头丧气的乞丐。”
“主公,你猜怎么着?”周通眼中闪着一丝兴奋,“我搭上的那伙人,正好就是京城分舵的老人!他们告诉我,就在半个月前,丐帮总部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,派了一伙人来,拿着一块黑漆漆的破铁片当令箭,二话不说,就把原来的舵主给换了!他们不服气,想上去验证一下那令牌的真伪,结果就被那伙人打了一顿,全都给赶了出来!”
周通总结道:“据他们说,这京城分舵,本就没什么油水,因为天子脚下,有五城兵马司管着,不敢太过招摇。整个分舵,也就一个舵主和一个副舵主算是头面人物,武功嘛……大概也就跟我差不多,在江湖上算个三流,勉强够得上二流的门槛。”
“底下虽有几百号人,但都是一盘散沙。平时各讨各的活,有在街头胸口碎大石卖艺的,有替人跑腿传递些不入流消息的,还有……还有跟地痞流氓勾结,在小胡同里收些保护费的。只有每月初一,才会在城西的乱葬岗聚一次,把讨来的钱上缴一部分给舵主,根本没什么组织纪律可言。”
萧峰静静地听着,脸色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。
他本以为,自己死后,丐帮虽无绝顶高手,但凭着数百年的忠义传承,凭着他留下的底子,至少也该是个纪律严明、侠义为先的江湖大派。
却没想到……竟已腐朽至此!
收保护费、和流氓勾结……这与市井无赖何异?
丐帮的信义、教规何在?
他心中一阵刺痛,仿佛自己一生为之奋斗、为之骄傲的荣耀,被人狠狠地踩在脚下,碾得粉碎。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悲愤之情,几乎要从胸中喷薄而出。
周通察言观色,见主公神情有异,不由得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主公……你询问丐帮,可是有什么要事?依我看,这帮人……怕是难当大用。”
萧峰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,摇了摇头,问道:“周大哥,你可知丐帮的历史?”
周通见他不再追问分舵之事,也松了口气,来了精神:“这个我熟!在茶馆里,听那些说书先生天天讲!说丐帮最辉煌的时候,出过一位九指神丐洪七公,位列天下‘五绝’之一,一手降龙十八掌出神入化,威震天下!”
“后来他徒弟黄蓉女侠也做了帮主,那也是了不得的女中豪杰!可惜啊,后来武功渐渐失传,连镇帮的打狗棒和棒法,都在内乱里不知所踪了。据说现在的帮主,能学到一两招降龙十八掌的皮毛,就已经是烧高香了。”
萧峰心中了然,看来自己之后,丐帮并没有衰落,那洪七公是何人,竟然也成了传说中的人物,看来不可小觑。
他立刻追问:“那洪七公做帮主之时,降龙十八掌可还齐全?距今……大概是何年份?”
周通挠了挠头,努力回忆着说书先生的词儿:“那肯定是全的啊!要不怎么当五绝?年份嘛……说书先生说,那都是前前朝的事了,距今……少说也有五百多年了吧!记不太准了。”
五百多年……萧峰心中默念着这个数字,恍如隔世。
就在这时,周通忽然想起了什么,一拍大腿,兴奋地补充道:“哦对了主公!要说这降龙十八掌,说书的还提过一嘴,说洪老帮主固然厉害,但把这掌法练到震古烁今、天下无敌的,据说是他之前的某一任帮主!”
“那人好像……好像姓乔,后来又改姓萧,叫……叫萧峰!”
“可惜啊,听说这位萧大王因为是契丹人的身份,最后在雁门关外,为了两国和平,自尽身亡了!真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!”
轰——!!!
仿佛有万千道雷霆,在萧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!
他的身体猛地一震,呼吸在这一瞬间都停止了!
五百多年了……
五百多年的风霜,五百年多的岁月,早已将他的骸骨化为尘土。
他以为,自己早已被世人遗忘,只剩下那无尽的悔恨和孤独的灵魂。
却没想到……
竟然,还有人记得他!
不仅记得他的名字,还记得他的故事!
更重要的是,在他死后,世人给他的评判,不是那个被中原武林唾弃的“契丹狗”,不是那个背叛大宋的“汉奸”。
而是一个……顶天立地的大英雄!
那一瞬间,一股难以言喻的、巨大的慰藉与酸楚,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坚强。
他感觉自己的灵魂,都在这五百年的回响中,剧烈地颤抖!
他,萧峰,不曾被遗忘!
萧峰从那巨大的情感冲击中缓缓回过神,迅速平复了激荡的心绪。
过了良久。
他看了一眼尚沉浸在“英雄传说”中、满脸兴奋的周通,见他并未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态,心中稍安。
“五百多年的时光,竟还有人记得我的故事……这或许便是上天给我最大的慰藉。”
“但眼下,还不是沉湎于过去的时候。”
萧峰从那巨大的情感冲击中缓缓回过神,迅速平复了激荡的心绪。他看着周通,正准备开口,周通却忽然想起了什么,脸色变得凝重起来,压低了声音。
“对了主公,除了丐帮之事,你托我打探的扬州那头,也……也有些眉目了。”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萧峰心中一紧。
“官面上的消息是,林大人身体抱恙,正在府中静养,并无大事。我托几个漕帮的朋友去林府附近转转,可他们回报说,林府内外,守卫森严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全是官兵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!”
周通的语气中充满了困惑:“我寻思着硬闯不是办法,便又花了些银子,多方打听,总算在扬州城里找到了一个自称是林家旁支的远房亲戚。那是个好赌的落魄户,见钱眼开。我那朋友请他喝了几顿酒,塞了些银子,他才肯吐露一二。”
“他说,”周通压低了声音,模仿着那人的语气,“‘我那本家哥哥呀,病得可不轻!听说整日里咳嗽不止,人都瘦脱了形,连床都下不来了。请遍了扬州的名医,吃了多少人参汤药,都不见好。府里的人都说,怕是……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!’”
“守卫森严……”
“病入膏肓……”
萧峰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。这两个看似矛盾的信息,凑在一起,却透露出一股不同寻常的诡异气息。
一个病得快要死的文官,为何需要用官兵来“看押”?是保护,还是……软禁?
一个巡盐御史,若真病重,为何不奉旨回京,请御医诊治,反而要固守在扬州这片是非之地?
再联想到黛玉口中父亲的“心病”和那日渐衰败的家景,一个可怕的猜测,在他心中油然而生——林如海,恐怕早已身不由己,被困在了扬州的政治漩涡中心!
他的“病”,或许是真,但更可能是某种掩人耳目的幌子!
之前从说书人那里得知的“贾府大厦将倾”的危机感,在这一刻,与林如海的安危、黛玉的未来,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。
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,瞬间笼罩了萧峰的心头。他知道,这绝非寻常的官场争斗,背后,必然牵扯着巨大的利益和阴谋。
“周大哥,”萧峰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,“此事,比丐帮之事更要紧。你养好伤后,不惜一切代价,给我盯死扬州!尤其是那个林家旁支,继续用银子喂他,这是五十两,我手头仅有的,你先拿着,我要知道关于林府的更多信息!”
“主公放心,但主公也要有心理准备,我们可能打探不到什么真正有价值的消息……”
周通见萧峰很重视,自然知道紧要,但京城扬州远隔千里,他们走江湖的,又不能如此周密,所以提前向萧峰做预防。
萧峰压下心中的波澜,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你放心,此事继续盯住即可,但不可操之过急。你先安心养伤,对了我这里有一门凝神静气的吐纳法门,你且试试,看对你的伤势恢复是否有助益。”
说罢,他将秦老者所教的那套道家养生导引术,择其精要,演示给了周通。
周通本以为是何等高深的内功心法,看得两眼放光。
但等萧峰演示完,却皱起了眉头,有些失望地说道:“主公,这……这法子我好像会啊。不就是咱们江湖上流传最广的‘呼吸吐纳法’吗?是个人都能练两手,说是能延年益寿,可练起来见效慢得很,跟没有一样,除了些上了年纪的老爷子,年轻的弟兄们没人下这等苦功。”
萧峰闻言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