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人识得。”修士摇头叹息,“此人修为深不可测,抬手之间便撕裂了护山大阵。更骇人的是,他直接抽走了盟内传承数百年的‘生死路’大阵。临走还留下严令:天极盟不得再立,违者满门覆灭。”
赵寒眸光微沉。能轻易剥离生死路大阵,此人的阵道修为,怕已登峰造极。
“盟中长老呢?”
“散了。”修士长叹,“盟主华颜杳无音信,几位长老在那一战里重伤濒死,之后各自远遁,至今未露面。”
赵寒默然。天极盟虽与他牵连不深,却是天极星上举足轻重的一方宗门,如今断壁残垣、人去楼空,令人怅然。
“还有一桩怪事。”修士忽又开口,“前些日子,天极国圣殿遣人传谕,所有结丹及以上修士,限期内赴殿听命,逾期格杀。”
“嗯?”赵寒略一挑眉,“可知所为何事?”
“正是蹊跷之处。”修士面露疑色,“那些去了的结丹修士,非但毫发无伤,反而面带喜色而出;问起详情,却个个含笑不语。”
强令召人,却礼待如宾,这反常之举背后,必藏玄机。
“圣殿在哪儿?”
修士朝东北方向一指:“就在旧圣殿废墟旁。盟主华颜亲手垒起一座石墙宫室,说是为重寻生死路。”
赵寒颔首,身形倏然淡去,原地只余雪尘轻扬。
再现身时,已立于那所谓“圣殿”之前。与其称其为殿,不如说是一圈粗砺石墙围出的荒院,与世人想象中肃穆巍峨的圣殿,判若云泥。
赵寒环视四周,竟不见半个守卫,也无丝毫灵气波动,冷清得近乎荒弃。他心头微疑:圣剑宗若真看重天极星,怎会任此地如此疏于防备?
他并不知晓,当年螣蛇暴怒,圣殿之主与天极三圣尽陨于此,圣殿十毁其八。眼前这座仓促垒砌的石墙宫室,不过是华颜为追索生死路而孤注一掷的残迹,透着一股难言的萧索。
正欲迈步入内,远处忽传来两名修士的交谈声:
“化阴山……真就没了?”
“谁说不是?有人亲眼见承天府卫堵在山口,转眼整座山就凭空蒸发。”
化阴山?赵寒心头猛震。那不正是他追踪紫方下落的唯一线索所在?
他瞬息掠至二人面前,声音低沉:“你们方才说,化阴山怎么了?”
两人惊得倒退半步,感受到赵寒身上那股浩渺难测的威压,忙垂首作答:“回前辈,化阴山三日前骤然消失,确有承天府卫现身山门。”
赵寒心口一沉。承天府!这个神出鬼没、手段凌厉的庞然大物,为何盯上化阴山?莫非……已窥得什么端倪?
他脑中闪过仙宫旧事,承天府对上古遗迹向来不讲情面,掘地三尺也要榨干所有价值。若他们真已染指化阴山,紫方的踪迹,恐怕就此断绝。
“承天府卫撤离时,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他压住翻涌心绪,再问。
二人齐齐摇头,一无所知。
赵寒不再追问,转身仰望灰沉天幕,胸中郁气翻腾,久久难平。
天广难容万般愿,道宽未必遂人心。这修真界,终究是铁律森然,弱者匍匐,强者执棋。
他五指骤然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痕。
无论如何,紫方必须找到。哪怕直面承天府,哪怕逆改天命,亦不退半步。
“承天府……若敢动化阴山分毫,我赵寒,与你血债血偿!”
风雪骤烈,裹挟着他单薄的身影,吞没于苍茫雪幕之中。
赵寒踏雪而行,走向那座石墙宫室。积雪在他脚下发出细碎咯吱声,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神识早已铺开,细细扫过每一寸角落,可这所谓圣殿,竟无一道防护阵纹,无一丝灵力痕迹,空荡得近乎刻意。
更令他心头一凛的是:殿内仅存一道气息,却平庸得如同凡俗之人,毫无灵机波动,仿佛从未踏上修行之路。
“不对劲……”他绷紧神经。事有反常,必藏凶险。能让结丹修士闻令即至、安然而出之地,岂会如此简陋?
他缓步跨过门槛,一股陈年尘土与石粉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殿内空旷得刺眼,唯余几根粗石柱撑着穹顶,地面浮着一层薄灰,显然久无人迹。
就在他身形完全没入殿内的刹那,身后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灵流震颤。
赵寒猛然旋身,只见入口处,一道无形禁制悄然凝成,其散发出的压迫感,令他脊背发寒。
“比玉虚尘封还要厚重百倍……”他面色一沉,混元枪无声浮现掌中。能布下这般禁制之人,绝非泛泛之辈。
他缓步向前,靴底踩在尘埃上的声响,在空旷大殿中来回激荡。而先前感知到的那缕气息,此刻彻底湮灭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“晚辈赵寒,无意闯入此地,恳请前辈现身一见。”赵寒清朗开口,声音在殿中来回激荡,却如石沉大海,杳无回音。
他缓步前行,停在大殿中央。地面微微下陷,圈出一个浅圆凹槽,底部平滑如镜,显然常年有人盘坐其上,磨得光可鉴人。
骤然间,一道锐不可当的剑意自背后破空而至!赵寒脊背一绷,混元枪反手横扫,枪尖与剑锋悍然相撞,迸出一声清越铮鸣。那柄飞剑一触即走,眨眼间消隐于虚空,不留半分痕迹。
“谁?!”赵寒低喝,损神鞭已握在掌心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壁。
可袭击就此戛然而止,再无动静。他心头微凛,方才那一剑看似随意,实则力道浑厚、落点精准,出手之人境界远超自己。若真存杀心,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击,足可取他性命。
正此时,一声洪钟般的笑语轰然炸响:“小子,几年不见,本事倒真涨了不少!”
赵寒霍然转身,只见大殿一角不知何时立着一位衣衫破旧的老者,正咧嘴笑着打量他。老人满头银发,面皮沟壑纵横,可一双眸子却亮得灼人,仿佛盛着两簇不灭的星火。
“是您?”赵寒一怔,迅速收起兵刃,快步上前躬身行礼,“前辈,万没料到竟在此处重逢。”
此人正是当年在东洲莽荒之地救他性命、更助他炼成雷身的疯老头。多年过去,老人模样未改分毫,还是那副不拘形迹、疯癫恣意的做派。
“怎么?”疯老头蹦跳着凑近,绕着他转了半圈,“只准你来天极国溜达,就不许老头我来逛逛?”他上下端详几眼,连连点头,“不错,望虚后境稳扎稳打,还修出了还阳体,有点门道!”
赵寒苦笑摇头:“在前辈面前,这点修为,不过萤火之光罢了。”
他从储物袋中取出整套茶具,就地生火煮水,动作利落:“晚辈以茶代酒,谢前辈当年救命授艺之恩。”
疯老头鼻尖一皱,满脸嫌弃:“茶?淡而无味!老头我偏爱烈酒烧鸡!”
话虽如此,他仍一把接过茶盏,浅尝一口。忽地双眼一睁,仰头连灌几大口:“咦?这茶有讲究!哪儿弄来的?”
“南潭一位故友所赠。”赵寒答道,“据说是采自万年古茶树,百年才得一两。”
疯老头咂咂嘴,将最后一滴茶汤饮尽,把空杯往赵寒跟前一递:“再续一杯!往后你就跟着我,天天给我烹茶!”
赵寒无奈一笑,提壶续满:“前辈说笑了。只是晚辈实在好奇,您为何会来天极国?又怎会在这圣殿之中?”
“哼!”疯老头扬起下巴,神气活现,“老头想去哪儿,还轮得到谁管?”他指了指四周,“这圣殿?如今归我罩着!那些结丹的小娃娃们正好赶来,陪我解解闷儿!”
赵寒心头一跳:“所以……召集结丹修士入圣殿,是前辈授意?”
“废话!”疯老头眼皮一掀,“不然谁有这本事?”
他忽然凑近,压低嗓音,眼神里透出几分狡黠:“喂,小子,你手里那条鞭子……是从仙宫带出来的吧?”
赵寒心头一震,面上却纹丝不动:“前辈慧眼如炬,确是出自仙宫。”
“嘿嘿,那当然!”疯老头得意地捻须而笑,“不过就算你握着仙宫至宝,也休想碰我一根头发!”
赵寒郑重颔首:“晚辈岂敢与前辈交手。”
疯老头忽地打了个响亮饱嗝,又啜了口茶,懒洋洋道:“不是敢不敢的事,是你压根伤不了我。老头我的道行,早超出了‘天’的框子!”
赵寒指尖一颤,茶水泼溅而出。他猛地抬头,声音微哑:“前辈……您刚才是说,道行‘大于天’?”
疯老头随意摆摆手:“对啊,大于天就是大于天,值得你瞪眼张嘴?”
赵寒下意识仰首,目光似要穿透殿顶青砖,直探苍穹。他静默片刻,四下依旧风平浪静,毫无劫云压顶、雷霆降罪之象。
“怪了……为何此言出口,天罚却迟迟不至?”他喃喃自语。
“天罚?”疯老头放声大笑,笑声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,“老天若敢劈我,我就一拳砸碎它!什么天规天律,在老头这儿,全是纸糊的!”
赵寒默然良久。脑海深处,蓦然浮现出多年前在东洲莽荒所遇那只老灵猿,那猿也曾吐露类似言语,似在暗示:修行之途,本不该被所谓“天意”捆缚手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