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传来的触感,并非石质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粘稠与温软,仿佛踩在凝固了千年的灵魂琥珀之上。
下一瞬,整道由断裂命轨熔铸而成的通天之梯,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剧烈震颤!
仿佛他这具血肉凡胎,比星辰山岳更加沉重。
林啸天瞳孔骤缩。
然而,不等他探究这异样,靴底所踏的第一级台阶上,一道微光骤然亮起,勾勒出一个纤细秀丽的名字“苏挽秋,祭品乙七”。
字迹浮现的刹那,一股微弱却精纯至极的愿力,如地泉涌动,自石阶的纹路中喷薄而出,顺着他的脚踝,沿着那早已枯寂的经脉,悍然冲入他那片焦黑死寂的心狱!
“滋……”
如同甘霖落入旱土,那股愿力竟让他那布满焦裂痕迹的九窍之心,修补了微不可察的一丝!
虽然仅仅是一丝,但这死境逢生的变化,却让林啸天浑身一震。
他缓缓低下头,目光扫过那燃烧着微光的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,更有一丝了然,“被抹去姓名,被夺走命格,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当做奠基石……你们,也想借我之手,向这高天之上,讨个公道吗?”
话音未落,他抬起脚,重重踏上了第二级台阶!
“嗡!”
又一个名字亮起、燃烧!“王铁山,祭品丙九!”
更磅礴的愿力汹涌而来,再次汇入心狱,修补着他的根基。
第三步,第四步,第五步!
林啸天拾级而上,他的步伐越来越快,越来越稳。
每踏上一级台阶,便有一道被天道抹去的冤魂之名浮现,随即化作灼灼焰火,将其残存于世的最后一丝执念与不甘,尽数反哺于他这具“失格”的凡体之内。
这条路,不是通往上界,而是踏着万千祭品的尸骨与怨念,逆行伐天!
然而,他每登高一步,来自上界的威压便呈几何倍数暴增。
头顶的云海早已化作一片混沌雷狱,九重巨大的环状雷云漩涡层层相叠,宛如九道镇压万古的封印,缓缓轮转,碾压而下。
“咚!”
林啸天踏上第三十三阶,一道无形的法则重锤便狠狠砸在他的识海之中,震得他神魂欲裂。
寄宿于残剑之中的戮仙残魄发出一声暴虐的低吼,一股毁灭万物的恐怖剑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,催促着他立刻、马上动用【戮仙剑狱】的无上神威,将这九重雷狱彻底撕碎!
“闭嘴!”林啸天牙关紧咬,额角青筋暴起,竟以自身意志强行压制住了那股暴动的力量,“这条路,必须用我的脚,一步一步走完!若借你之力太多,他日我斩下的,就不是他们的命……而是你的劫!”
戮仙剑魄桀骜不驯,却似乎听懂了他话语中的决绝,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,暂时沉寂下去。
就在他迈上第六十六阶,浑身骨骼都在那恐怖威压下咯咯作响之际,一道虚影,竟缓缓自那九重雷云之中凝聚成形。
白袍猎猎,仙风道骨,正是玉衡子消散于天地前的最后一缕意志烙印。
只是此刻的他,眼中再无之前的狂热与高傲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,一种俯瞰蝼蚁挣扎的怜悯。
“你以为你在破局?”玉衡子的声音飘渺而来,响彻在林啸天的识海,“可曾想过,从古至今,每一个试图效仿你登天的‘失格之人’,都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?天梯重现,并非为你而开,而是为了引出你。‘守誓者’,本应归鞘,而非执剑。”
林啸天停下脚步,身形在狂风中挺立如枪。
他缓缓抬头,漆黑的眸子死死盯住那道高高在上的虚影,字字如冰:“你说我是失格之人?好!”
“那今日,我便以这失格之身,告诉你什么……叫真正的裁决!”
话音未落,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,竟猛然并指如刀,在自己手腕上狠狠一划!
鲜血,并非滴落,而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,化作一道血线,洋洋洒洒地泼向他身后那亮起六十六个名字的阶梯!
“以我之血,祭万千英魂!以我之心,承万载怨憎!”
“心狱,共鸣!”
轰!!!
随着他一声怒吼,那片死寂的心狱陡然爆发出一股吞天噬地的吸力。
六十六级台阶上,那六十六个燃烧的名字瞬间光焰暴涨,所有祭品的残存愿力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!
不再是涓涓细流,而是化作了滔天巨浪!
“吼!!!”
无数冤魂的咆哮自阶梯之下冲霄而起,汇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洪流,其中不再只有怨恨,更有一往无前的决意!
这股由万怨凝聚而成的意志,竟在瞬间冲垮了上界的法则威压,狠狠撞在了玉衡子的残影之上!
“不……可能……”
玉衡子那悲悯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龟裂,随即在万怨齐诵林啸天之名的声浪中,被彻底震散为漫天光尘!
就在此时,被林啸天负在背后的凌霜月,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轻吟了一声。
几缕破碎而古老的音节,从她唇间溢出。
林啸天心头猛地一震!
他清晰地感觉到,凌霜月体内那沉睡的星神血脉,正与这道由命运碎片熔铸而成的天梯,产生了无比微妙的共振!
原来如此……她并非阻碍,而是……钥匙!
这天梯不仅是祭品的命轨断链,其核心更蕴含着远古星神陨落后散落的命运权柄碎片!
林啸天眼中精光一闪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他立刻分出一部分心神,以刚刚恢复些许的心狱之力,在自己的识海深处飞速构筑起一座临时的“誓约回廊”,将凌霜月的意识小心翼翼地锚定其中。
如此一来,既能隔绝上界对她血脉的窥探,又能防止他们在关键时刻强行唤醒她,甚至夺舍!
做完这一切,他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影织童临死前交给他,沾染了自身心头血的针线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将这枚细小的针线,轻轻嵌入了戮仙残剑剑身的裂缝之中。
“既然你们都给我留下了东西……”林啸天抚过冰冷的剑身,轻声道,“那就一起上去,看个究竟。”
说罢,他再次迈步!
第七十阶!第八十阶!第九十阶!
当他的脚,最终踏上第九十九阶,这象征着极数的一级台阶时,整座通天之梯,忽然发出了一声震动寰宇的龙吟!
轰隆!!!
其下九十八级台阶上,所有燃烧的铭文在这一刻同时达到鼎盛,而后轰然爆开,化作一道逆流而上的血焰长河!
这长河不再是单纯的能量,而是万千祭品意志的凝聚,它们放弃了最后的存在痕迹,化作最纯粹的推力,托举着林啸天的身体,如一支离弦血箭,冲向天穹之上那即将闭合的天之裂隙!
视野急速拉升,风暴被甩在身后。
而在那道漆黑的裂缝之后,不再是之前所见的虚无,而是隐约可见九座巍峨古朴的悬浮金殿轮廓。
九殿之前,矗立着一块通天彻地的巨碑,上面用一种林啸天从未见过、却能瞬间理解其意的文字,写着一行冷酷无情的法则敕令
“归鞘者止步,违者形神俱灭!”
林啸天立于血焰长河的顶端,衣衫尽碎,肌肉虬结的身体上布满了细密的血痕,但他手中的残剑却斜指苍穹,稳如磐石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裹挟着万千祭品的怒火与不甘,穿透了层层法则风暴,清晰地传入那裂缝之后的世界。
“我不是来归鞘的……”
“我是来,取你们命格的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不再等待,纵身一跃,整个人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,义无反顾地投入了那天之裂隙!
身影,彻底消失于翻滚的雷光与混沌之中。
也就在这一刻,遥远的中州大地上,正在仰望天际的唐九娘猛然睁大了双眼。
她看到,那满天星斗,竟从天之裂隙消失的位置开始,一颗接着一颗,毫无征兆地……熄灭了。
那景象,就仿佛有一个人,正在那无人能及的天上,一剑,一剑地,砍断着世间所有生灵的命运之绳。
而当林啸天的身躯被那无尽雷光彻底吞噬的瞬间,他眼前的世界,并非预想中的金殿玉阶,亦非无尽的虚空风暴。
一切的声、光、乃至时间与空间的感知,都在这一刹那被剥离。
他仿佛坠入了一片绝对的“无”之中,直到一丝不属于此界的微光,在他意识的最深处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