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点幽光脉动所产生的涟漪,无声无息地撕开了一道比发丝更纤细的裂痕。
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,一片焦黑的纸页,仿佛一只被烈火焚尽翅羽的亡蝶,挣扎着、盘旋着,从那天隙残口中缓缓飘落。
影织童那双不存在于任何生灵图谱中的诡异眼瞳,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片不速之客。
它无声地从阴影中滑出,如一缕凝固的黑烟,伸出干瘦的手指,在纸页落地前将其稳稳接住,随即飘至林啸天身侧,恭敬地呈上。
林啸天接过纸页,指尖触及的瞬间,一股源自太古的腐朽与冰冷的宿命感,便顺着皮肤钻入骨髓。
纸页边缘焦黑卷曲,中央的墨迹却像是用无数生灵的怨恨与不甘熬制而成,斑驳陆离,却又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“律令”之力。
他瞳孔微缩,在那混乱的墨痕中,辨认出了六个杀意凛然的大字。
戮仙归鞘者,当诛!
字迹之下,是九枚触目惊心的金印。
每一枚金印的纹路都繁复到极致,交织着法则与神威,仿佛九座镇压万古的巍峨神山,烙印于此。
这九枚印章,他曾在岳无衣的残存记忆中见过一角,那代表着上界最顶点的九位大能,是天规的制定者,是众生命运的执笔者。
林啸天嘴角的弧度缓缓扬起,最终化作一声低沉而森寒的冷笑。
“原来……你们怕的不是我毁天,而是我……还活着。”
他不是不懂“戮仙归鞘”的真正含义。
上界那群高高在上的东西,需要的不是一柄能斩破天穹的利剑,而是一柄能被他们握在手中的、听话的工具。
一旦工具拥有了自己的意志,甚至学会了“归鞘”自省,那便意味着失控。
失控,是他们绝不容许的。
一缕漆黑如墨的心狱之力自他指尖溢出,小心翼翼地探入纸页之内。
他并非要解读其中的力量,而是要勘破其本质。
下一刻,林啸天脸色骤变。
这纸页的材质……竟是由“命册”的残页制成!
命册,上界至宝,用以登记并操纵下界万物生灵的气运归属与生死轮回。
此物号称万劫不磨,与天道同寿,如今竟会自行崩解,化作一张诛杀令飘落下来?
这只说明一件事——命册所维系的规则,已经从根基上开始动摇了!
是因为他斩裂天隙,还是因为戮仙剑的苏醒?
或者,两者皆是?
“九座金殿……他们在等你……说你是……‘失格的守誓者’……”
昏迷中的凌霜月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呓语,秀眉紧蹙,仿佛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噩梦。
她的话语虽然断续,却如一道惊雷,精准地印证了林啸天的猜想。
失格的守誓者。
林啸天瞬间明白了。
所谓的“戮仙剑主”,每一代都身负某种与上界订下的誓约。
而他,显然已经违背了这份誓约。
他们不允许一个能唤醒万怨、打破命契,甚至开始理解“归鞘”真意的人,踏上那条通往上界的天路。
他收回心神,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婴儿,那个在万民祭奴的血与泪中,被托付到他手中的孩子。
婴儿的呼吸平稳而微弱,仿佛世间一切的纷争都与他无关。
林啸天伸出手指,轻轻拂过婴儿柔嫩的脸颊,动作轻柔得与他此刻满身的杀气格格不入。
“你说他们想让我闭嘴?”他轻声自语,像是在问怀里的孩子,又像是在问九天之上的神只,“好啊……那我就一路杀到他们面前,让他们亲耳听听,那些被他们从命册上抹去的名字,究竟是怎么哭喊的。”
远处,唐九娘一身戎装,英姿飒爽。
她身后的无名剑营已经整军待发,黑压压的一片,沉默如山,剑气冲霄。
这支由百战老兵和剑道天才组成的精锐,将南下清剿残余的妖邪,稳固中州防线。
临行前,唐九娘深深地看了林啸天一眼,那双明亮的眸子里,有担忧,有决绝,更有无需言说的信任。
“你若上了天,别忘了下面还有人在等你回来。”
林啸天重重点头,目光与她交汇:“我会让那扇门,永远为下界开着。”
唐九娘不再多言,猛地一勒缰绳,战马长嘶,她高举佩剑,厉声喝道:“无名剑营,开拔!”
铁蹄滚滚,烟尘弥漫,大军如一条钢铁洪流,向着南方席卷而去。
目送队伍远去,林啸天转身,周身空间一阵扭曲,他一步踏出,已然进入了【戮仙剑狱】的独立空间。
这里怨气翻腾,万魂嘶嚎,但在最深处,那座孤零零的罪殿前,却是一片绝对的死寂。
岳无衣的残念盘坐于熊熊燃烧的心火之前,身形比上一次更加虚幻。
他似乎早已料到林啸天的到来,连眼睛都未曾睁开,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句:“上界之路,比渊底更深。”
林啸天在他对面盘膝坐下,身后的万千怨魂仿佛找到了主心骨,瞬间安静下来,化作一尊尊沉默的雕像。
“所以我这次,不求生路。”林啸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只求一条能让所有人,都能抬头走路的道。”
话音未落,他双目猛然闭合,心神沉入气海,开始强行运转那股他尚未完全掌握的力量,尝试唤醒戮仙剑诀的禁忌第八式。
“戮仙第八式·焚律!”
此招,并非斩杀生灵,而是以自身寿元为燃料,点燃心狱之火,去焚烧构成天地秩序的“法则”与“规律”!
第一次尝试,一股无法形容的逆冲之力在他体内轰然引爆!
“噗!”林啸天九窍齐裂,滚烫的鲜血顺着眼角、鼻孔、耳洞缓缓滑落,剧痛几乎让他昏厥。
他不为所动,抹去脸上的血迹,立刻开始第二次。
这一次,力量的洪流直接冲击他的识海!
轰隆一声巨响,他的精神世界瞬间塌陷了三分之一,无数属于万怨的破碎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,凄厉的尖叫、绝望的诅咒、临死前的恐惧……几乎要将他的自我意识彻底冲垮、吞噬!
“呃啊!”林啸天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碎裂的牙齿混着血沫从嘴角渗出。
“不够……还不够!”
他猛地睁开血红的双眼,从怀中取出一物,是凌霜月留下的,最后一点星神晶屑。
这是他们之间誓约的见证。
没有丝毫犹豫,他将那点闪烁着温柔星光的晶屑,毅然投入了面前那团代表着他生命本源的心火之中!
“以我之誓,定我神魂!”
嗡!
星神晶屑融入心火的瞬间,一股清冷而坚韧的力量瞬间扩散至他整个识海,如同在狂暴的海洋中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堤坝。
万怨的记忆洪流被强行镇压,他的神魂在破碎的边缘被誓约之力牢牢稳固。
就是现在!
“焚!律!”
林啸天用尽全身力气,催动残剑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缓慢而沉重的逆向弧光。
那不是剑光,更像是一道空间被撕裂后,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而诡异的是,这道漆黑的裂痕所过之处,周围的法则线条竟纷纷扭曲、燃烧,呈现出一种“命轨被强行断裂”的恐怖纹理!
他喘着粗气,缓缓睁开眼睛,瞳孔深处,一道细微的火焰纹路一闪而逝。
“你们定的律……今天,我先烧一道。”
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宣言,就在当夜,整个中州大地的九百座古老剑冢,毫无征兆地同时剧烈震动!
无数沉睡了千百年的古剑冲破坟冢,冲天而起,在夜空中发出震耳欲聋的齐鸣!
剑鸣之声汇成一股无形的洪流,直冲云霄,狠狠撞击在那尚未完全愈合的天隙边缘。
刹那间,天穹之上,一道全新的阶梯,在一片混乱的法则风暴中缓缓凝聚成型。
那阶梯,非血色,非金光,而是由无数刚刚被林啸天“焚律”之力所震断的“天命锁链”熔铸而成!
每一级台阶,都呈现出断裂锁链的形态,上面还模糊地刻印着一个又一个早已被世人遗忘、被命册抹除的名字。
林啸天手持残剑,立于山巅,衣衫在法则风暴中猎猎作响。
他斜指苍穹,声音穿透雷鸣与风暴,清晰地传遍四野,也仿佛直接响彻于九天之上。
“你说我是魔?说我逆天?好。”
“你要战,我便战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一步踏出!
脚下的大地再也承受不住这股逆天而行的意志,轰然炸裂,万丈山巅化为齑粉!
他的身形则如一道离弦之箭,撕裂长空,直射向那道由断裂命运构成的登天之梯。
也就在同一时刻,遥远的上界最深处,那九座亘古长存的黄金神殿,同时响起沉闷而悠远的钟声。
一道冰冷、无情的神谕,在九位大能的心间回响:
“归鞘者已临界,启动‘诛圣大阵’。”
林啸天的身影快如闪电,瞬间便抵达了那道诡异阶梯的起点。
他抬起脚,毫不迟疑地向第一级台阶踏去。
然而,当他第一步踏上那道阶梯时,脚下传来的触感,却并非预想中的冰冷坚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