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裹着孤峰,天地间静得要死。
朔风像刀,刮在崖边松枝上,落雪簌簌响,却盖不住林啸天掌心裂痕隐去的轻响
那裂痕之前泛着戮仙之力的暗紫,现在竟像融雪似的渗进皮肤里,只剩淡得快看不见的印子。
要不是指节还留着点灼痛,方才断剑共鸣的怪事,倒像场梦。
两截残铁从半空掉下来,拼合时炸的金芒早没了,现在就剩覆着霜雪的硬疙瘩。
林啸天抬手,左鞘收上半截,右鞘接下半截,归鞘的声响轻得像雪落,却在这静地里荡开圈儿涟漪。
他垂眼瞅着双鞘,指尖无意识摸鞘上的冰纹,体内戮仙之力正往骨髓里钻,每走一寸都透着刺骨的冷
这是 “匿煞诀” 在起效,把他剑宗巅峰的气息一层层往下压。
“巧合…… 就是戮仙术惑人心。”
凌霜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啸天抬眼瞧,见她握剑的手发白,剑尖戳进雪地里三寸,却没打算收。
她睫毛沾着雪粒,垂着眼遮了情绪,可林啸天看得清。
方才断剑共鸣时,两人脑子里同时冒出来的星夜并肩画面,这会儿准还在她心里转。
林啸天没点破,只是慢慢盘腿坐下,双手放膝盖上,闭眼调息。
体表的气息像退潮似的往下掉,从剑宗巅峰的稳得压人,变成剑王初期的滞涩,像经脉受了伤没好透
这就是 “匿煞诀” 的代价,藏得越深,爆发时的煞劲越狠,像埋着的火山,就等点火。
他把 “戮仙剑狱” 缩在丹田深处,只留丝神识探周围动静,识海外头裹着层冰蚕卵化成的寒障,连他自己都觉得,识海像沉在万年冰湖里,静得吓人。
旁边飘来焚香的烟味,混着雪气。
林啸天不用睁眼也知道,是哑琴童在忙活。
那琴童总带着张破琴,琴身上全是细纹,像经了好些年,这会儿他点了三炷香,烟在风雪里凝着不散,缠在指尖像丝。
接着就有琴弦轻颤的声儿,开头像泉水淌过石头,慢且清亮,可刚到第三弦,“铮” 的一声脆响突然劈了空,断弦弹起来,划开琴童的指尖,渗出血珠儿。
哑琴童眉头拧得死紧,指了指林啸天,又比划着弹琴的动作,指尖还带着断弦的颤劲。
凌霜月看明白了,眼神沉下来:
“你是说…… 他的识海像被冰冻住了?连你的‘听音辨神’都探不进去?”
话刚落,一道沙哑的低语突然从凌霜月腰上的断剑里钻出来,像睡了千年刚醒的鬼,透着刺骨的冷:
“主人,北境血月下有动静。三百具剑奴尸体,这会儿在荒城里列着阵,他们…… 正抬头看天。”
是屠岳剑灵?黑鳞。
林啸天猛地睁眼,眼里突然迸出两道冷光,像拔了鞘的剑戳破风雪。
他站起来时,膝盖上的雪簌簌往下掉,语气笃定得没商量:
“前几日用戮仙剑狱推莫问尘的踪迹,见他炼过剑奴,就猜他要借尸布阵;现在黑鳞说剑奴抬头望天,正好对上推演里‘献祭要血月信号’的茬。他让这些剑奴在这儿等着,就是要等信号,而咱俩在这儿僵着,刚好帮他清了障碍。”
“我只知道你身上带着最凶的戮仙之力,别的都是瞎扯。”
凌霜月冷笑一声,抬手扫掉肩上的雪,眼底突然漫开银白的光。
净邪剑瞳跟着开了,她的双眼像寒潭照镜子,神识像潮水似的往林啸天涌,想戳破他的伪装。
之前见他时,他识海深处全是魔气,可这一次,她的神识撞进的是一片没边儿的死寂冰原
冰面光得像镜子,照不出半点人影,连天地灵气都冻在冰底下,就算是剑尊级的神识,也穿不透半分。
那是 “戮仙剑狱” 外头裹着冰蚕卵,化成的 “伪闭合” 局。
凌霜月握剑柄的手又紧了紧:
“你居然把自己的识海和戮仙剑狱融在一块儿,还用冰蚕卵布了这局…… 你这是把自己炼成坟墓了?”
“坟墓关的是死人,我关的是来寻事的敌人。”
林啸天慢慢站起来,抬手拍掉肩上的雪,动作稳当,却透着让人不敢小瞧的沉劲,
“我不是把自己炼成坟墓,是把敌人来的路,亲手埋了。”
林啸天话刚落,丹田的戮仙剑狱突然刺了下
这气息和归墟的一模一样。
他抬眼望北边,天际像泼了血,红得飞快,眨眼就托出轮血色月亮,悬在归墟上头。
月色像血,洒在雪地上,把白雪花染成暗红。
乌云像翻涌的怒海,卷着风雪往天上冲,天地间瞬间被压得喘不过气。
地面突然晃起来,几百里外的荒废古城方向,传来甲胄摩擦的刺耳声。
林啸天和凌霜月同时往那边看,见古城里,三百具披甲剑奴一块儿动了
他们的甲胄锈得掉渣,破洞处露着青黑的尸斑,有的缺了胳膊少了腿,却还直挺挺站着。
这会儿,他们一起转身,朝着雪岭的方向,手里的锈剑慢慢抬起来,剑尖正对着凌霜月,动作齐得像被人扯线的木偶。
哑琴童脸色大变,急忙抬手抚琴,手指飞快动着,弹起警示的调子。
琴音急得像雨点,可刚碰到第二弦,“铮” 的一声又断了,断弦弹起来,擦过他的脸,留下道浅印。
他盯着断弦,眼里全是慌
他的 “听音辨神” 从没这么没用过,这天地间的怪事,连琴弦都扛不住。
他再看断弦,弦上沾着暗红煞气,是血月里飘来的归墟浊气,撑裂了琴弦。
“现在信了?”
林啸天的声音在风雪里响起来,带着点冷,却不是冲凌霜月,
“他们不是冲我来的,是冲你 ,冲你这把能开归墟之门的‘钥匙’来的!”
凌霜月心里猛地一震,她攥紧断剑,剑鞘铭文突然发烫
和十二年前师尊把剑塞她手里时一模一样。
当时师尊按她的手在铭文上,说 “持断剑的,是守封印的,也是开门的”,这话突然在脑子里炸了。
她看着远处那些剑奴,又想起林啸天刚才的话,心里那道靠使命筑起来的硬墙,竟开始慢慢晃。
杀他,还是守封印?
师尊说的使命,到底是啥?
狂风卷着雪扑过来,林啸天突然跨出一步,风雪在他身边绕开,竟主动凑向凌霜月。
他俩就隔三尺远,能看清她睫毛上的雪粒,能感觉到她身上散着的剑尊传人特有的寒气。
“你想杀我,行。”
林啸天盯着她的眼睛,眼里没敌意,只有沉甸甸的认真,
“但现在你要是走了,归墟之门肯定会开。京州百万条人命,会成莫问尘献祭的祭品,到那会儿,你守的使命,就成了笑话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轻些,“我不是来抢你使命的,是来告诉你 ,真正的敌人,从来不在你剑底下。”
凌霜月垂眼瞅他的鞋尖,鞋尖沾着雪,正慢慢化水。
她沉默了好久,久到风雪都快把两人冻住,才慢慢抬手,握住剑柄,把剑插进鞘里。
收剑的动作很慢,带着点藏不住的松劲,像卸下了啥重东西。
她转过身,背对着林啸天,声音轻得像被风雪吹走:
“要是你说的是真的…… 下次见面,我剑不会再对着你。”
说完,她脚尖一点,衣服飘着,慢慢没在茫茫风雪里。
林啸天站在崖边,望着她走的方向,嘴角勾出点浅笑。
这笑意藏在风雪里,很轻,却透着点松快
他知道,凌霜月心里那道靠使命和怀疑筑的冰墙,终于裂了道缝。
风还刮着,雪还下着,血色月亮还悬在归墟上头,可天地间那股子憋死的气息,却似松了点。
林啸天抬手摸了摸胸口,那儿是 “匿煞诀” 压着的戮仙之力,正慢慢转着。
他知道,这才刚开始,归墟之门的危险还在,莫问尘的坏主意还没破,但至少现在,他不是一个人扛着这些了。
风雪稍缓时,松林里飘来竹简翻动的轻响
青脊客早在这儿站了半柱香,从林啸天打坐到黑鳞说话,他都垂着笔记,连断弦溅的雪粒落竹简上,都没抬过头。
这会儿他看着林啸天的背影,又望向凌霜月走的方向,笔尖顿了顿,在竹简上写:
“血月现,归墟动,剑尊传人与戮仙持有者,冰裂一线,宿命缠。”
写完,他又在 “宿命缠” 后添了个 “藏” 字,像在说林啸天还有底牌没露。
接着把竹简收起来,身子一闪,没在风雪里,只留下串浅脚印,很快就被落雪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