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色朝阳把荒原染成暗红,风卷着沙粒打在林啸天背上,他没当回事。
左胳膊稳稳托着晕过去的小哑巴,右手时不时摸腰上的布囊,掏出野果捏成泥,喂到孩子嘴边。
黑剑斜挎身后,剑穗上的焦痕还没褪,这会儿却轻轻颤,像有活物在剑鞘里拱。
走到第二日傍晚,小哑巴突然哼了一声,眼睫毛颤了颤。
他抬手抓住林啸天的衣襟,哑着嗓子挤出俩字:“家… 东南。”
手指了指东南方,接着又软下去,不过这次没全晕,眼珠在眼皮下轻轻转,像在认方向。
林啸天心里一暖,摸了摸他领口的破玉佩 。
那丝镇魔剑意果然更活泛,顺着孩子指尖的方向,轻轻拉着他往前走。
又走了一天,脚下的黄沙慢慢变成灰黑色碎土,空气里飘着铁锈味的腥气。
第四天清早,灰雾突然漫过地平线,一座没边没沿的山谷露出来。
谷里插满断剑,短的只露个剑柄,长的半截扎土里,密密麻麻像片荒林。
风从谷口灌进去,刮过断剑缺口,发出 “呜呜” 的声,像好多人埋在土里哭。
最前头立着块一丈高的无字碑,碑顶上坐着个老人。
只剩右边一条胳膊,枯手拄着铁拐,左边袖子空着晃来晃去,俩眼空得像深潭,正是断臂翁。
林啸天刚走近,老人突然开口,声音干得像砂纸磨石头:“来的,是拿凶剑的?”
“这孩子… 得找地方歇会儿。”
林啸天没直接答,指了指怀里半醒的小哑巴。
老人目光扫过孩子领口的玉佩,空眼里竟闪过丝光:
“前朝龙纹佩… 也算‘自己人’。”
顿了顿又说:“这儿不收活人的魂,只收断剑。 但你身后的剑,正引着十万兵魂找你。”
林啸天挑了挑眉,抬手把身后的黑剑轻轻往上抬了寸。
“嗡 ——”
瞬间,山谷炸响惊天剑鸣!
黑雾从黑剑鞘里涌出来,跟谷里的碎剑 “嗡嗡” 震在一起,黑雾里还映出画面:
三千年前,十万剑修举着断剑冲魔潮,最后一个穿青裙的女人(就是寒漪)倒在谷口,手里攥着半块桃核,喊着 “等我师兄… 他会来”。
无数道扭曲的黑影从断剑里钻出来,有的像残胳膊,有的像断剑,在空中转圈吼。
断臂翁叹口气,铁拐往地上顿了顿:
“戮仙的气… 难怪它会引你到这儿。三千年前,这儿是‘诛魔之战’的收尾地,十万剑修死在这儿,魂粘在剑上散不了。现在你来了,它们要挑主子,要么吃了你,要么被你收了。”
话音刚落,地面突然猛震!
七道刺眼的光从谷里钻出来,绕着林啸天飞快转圈。
断臂翁的声音又响起来,指着最前头的红光:
“烈阳子,丹霞宗太上长老,当年被师弟抢《焚天剑谱》,一剑捅穿心窝,剑断三截死在这儿,到现在还记恨‘背叛’。”
又指冷白光:“寒漪姑娘,青霜剑的主人,为等约好的师兄,在谷口守了三天三夜,最后死在魔潮里,手里还攥着桃核。”
剩下五道光也被一一点破:
黑鳞剑灵是玩毒的,被同门诬陷通魔;
白羽剑灵本是送信的,为送军情累死在路上;
无面剑灵是刺客,从没露过脸,只知道为护主子死的;
双环剑灵是夫妻一起修剑,老婆死在他跟前,之后就疯了;
屠岳剑灵以前是山匪,后来投了剑修,为护老百姓断了右臂。
“外人,也配碰剑冢!”
烈阳子的声音像烧红的铁球砸地上,先动手了。
火浪从他身上涌开,带着烫人的热气,直扑林啸天脸。
林啸天抬手要拔剑,脑子里突然一阵剧痛!
戮仙残魄的吼声在神魂里炸响:“它们要抢你身子!要么吞了它们,要么被撕成碎片!”
疼得他眼前发黑,火浪都快烧到衣服了。
他咬着牙松开握剑的手,反而把【戮仙剑狱】敞开。
黑雾裹着刚才映出的战场画面,像张开的大嘴。
同时指尖划破掌心,心头血滴在黑雾上,红光一闪,黑雾突然有了吸力,朝着七大剑灵卷过去。
“想收我们?做梦!”
烈阳子吼着,火浪猛地涨大,撞向黑雾。
火浪刚碰到黑雾,林啸天就觉眼前的火浪突然扭成灰雾,耳边的剑鸣变成厮杀声,连身上的烫感都变成了神魂疼。
再睁眼,已经站在一片没边没沿的灰黑色战场上,七大剑灵的影子立在对面,烈阳子的火浪正烧到脚边,烫得神魂发疼。
“七天。”
烈阳子的声音在战场上飘着,
“扛过我们七个的攻心,才算过第一关。不然,你就死在这儿。”
第一天,烈阳子用火烧他的念头。
火浪里映出好多被戮仙剑杀的冤魂,有老有少,喊着 “你用凶剑杀我们,偿命!”
林啸天握着黑剑,在火里站了一整天,神魂被烧得发焦,却没退一步,最后吼道:
“我杀过坏人,也护过老百姓!凶剑在我手里,不是为了乱杀!” 剑意冲散了火浪里的冤魂。
第二天,寒漪用伤心事劝他 。
冷白光里映出个梳双丫髻的姑娘,站在桃树下挥手,是寒漪的师妹。
“你杀了那么多人,就没后悔过?”
寒漪的声音带着哭腔,
“我后悔没等师兄… 你会不会后悔没护住该护的人?”
林啸天没说话,想起柳烟儿变成血雾的样子,摇摇头:
“后悔没用,该挡的还得挡 。但我不会像你一样,留遗憾。”
第三天,黑鳞剑灵的毒雾裹住他,映出他误杀村民的画面:
一个小孩拿着糖葫芦,倒在他剑下。
“你看,你本来就凶性改不了!”
黑鳞的声音透着嘲讽。
林啸天握剑的手发颤,突然想起父亲的话:
“凶性不是错,失控才是。”
抬手用剑意划开毒雾:“我承认我有凶性,但我不会被它管着!”
第四天,白羽剑灵的风刃割他神魂,每道风刃都带着 “放弃吧,你护不住小哑巴,也护不住剑仆” 的嘀咕。
林啸天一次次倒下,黑剑被打飞,脑子里裂开缝,可每次快撑不住时,小哑巴那丝镇魔剑意就从现实传过来暖意,像父亲的手扶他起来:“我不能放弃 ,还有人等着我护。”
第五天,无面剑灵映出柳烟儿的影子,指着他骂:
“你就是靠凶剑才活下来,没了戮仙剑,你啥也不是!”
林啸天看着影子,突然笑了:“我是林啸天,剑宗最顶尖的, 有凶剑,我能护更多人;没凶剑,我照样能拔剑!” 影子 “啪” 地碎了。
第六天,双环剑灵用夫妻一起修剑的画面诱他:
“只要你不抵抗,我们能帮你护小哑巴,护所有你想护的人。”
林啸天摇头:“靠别人的力气,算啥强者?我要的是一起过,不是靠你们。”
第七天清早,烈阳子最后一道火浪劈过来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。
林啸天没挡,反而迎着火浪冲过去,黑剑上的黑雾裹着火浪,居然把火浪吸进了剑里!
“你… 居然认了自己的凶性?” 烈阳子愣住了。
林啸天抬手,黑雾翻涌着缠住七大剑灵的影子,没再用硬劲压,而是用戮仙的念头慢慢融 。
不是吞,是一起过。
“你们不是要找主子吗?”
他的声音在神魂里响,
“我给你们地方待,你们帮我镇魔烈阳子,我帮你查当年害你的师弟;寒漪,我帮你找你师兄。”
七大剑灵没说话。
寒漪的冷白光里透着软:“你… 真能让我再见着故人?”
“只要他还活着,或者还有魂在,我就帮你找着。”
林啸天点头。
神魂里的灰雾慢慢散了。
现实里,林啸天猛地睁眼,瞳孔深处闪过赤、白、黑、白、灰、银、褐七种光,一下就没了。
他抬手一招,周身黑雾翻涌,七道半实的影子从雾里走出来, 正是七杀剑仆。
寒漪站在最边上,手指映出个淡白影子:
是个穿青衫的男人,正拿着桃核往土里种。
她的目光越过谷口的山,落在远处一个小小的村落轮廓上,那儿隐约有棵老槐树。
“当年我跟师妹约好,打完仗就回村种桃树… 原来她真在等我。”
透明的眼泪从她眼角掉下来,没落地就散了,连烈阳子都看了她一眼 。
这位以前用火烧尽魔寇的剑灵,这会儿居然也软了。
林啸天刚想开口问断臂翁更多事,地下突然传来轰隆声!
断臂翁脸色骤变,铁拐往地上猛顿:“不好!有人在谷外布了噬魂阵,用邪乎的气渗进坟场,想抽兵魂!”
“轰隆 ——”
谷中心的地面裂开,一朵百丈高的血莲从缝里开出来,花瓣上沾着粘糊糊的黑血,散发出冲鼻子的腥气。
夜无魇的声音从四周传来,哑得像骨头裂了:
“好兄弟,你可算来了!深渊里的尸傀本源救了我,反命轮芯融进脊椎,才能控这噬魂阵。 这十万怨魂,我帮你炼好了!”
无数细小的剑影从断剑里被硬扯出来,汇成一股流往血莲的祭坛冲。
就在这时,小哑巴突然全睁开眼,胸口的龙纹佩发出蓝光。
他挣扎着从林啸天怀里下来,伸手按在旁边一把断剑上,镇魔剑意顺着断剑散开,护住周围几十把碎剑 。
被剑意裹住的剑魂,居然挣脱了噬魂阵的拉扯,停在半空发抖。
“怎么可能… 命锁阵居然控不住这孩子!”
夜无魇的声音变了调。
林啸天脸色一沉,握紧黑剑,七杀剑仆瞬间站到他身后:
烈阳子的火浪烧得更旺,寒漪的冷霜凝在指尖,黑鳞的毒雾缠上剑身。
“你说谁是兄弟?”
他的声音传遍山谷,带着杀意,
“三千年前,十万剑修死在这儿,是为了护天下,不是让你炼魂的。今天,我替天下剑修,收了你这尸体!”
风突然停了,灰雾慢慢散了,露出血莲中心的夜无魇 。
半边身子的晶骨更重了,反命轮芯的红光从脊椎透出来,正疯狂扯着没被小哑巴护住的剑魂。
林啸天背着小哑巴(孩子抓着他的衣领,还在用剑意护着碎剑),身后跟着七杀剑仆,一步一步朝着血莲走。
每一步落下,地上的断剑都轻轻颤,像在应和他的剑意。
剑冢之上,一个人七个影,迎着血莲的红光,一步步往前走。
新的架,才刚要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