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心井里没天没地,就一片散不去的黑。
林啸天刚踏进来,脚下的空无突然冒出光 。
一面比人还高的铜镜飘在中间,这是锻族的 “照心镜”,用地脉精魄做的,能把试炼者心里的执念引出来,变成真能看见的虚影,执念越重,虚影越真,只有看透执念本质,才能破镜出去。
镜面亮得像沾了月光,没等他反应,镜里已经显出画面。
那是他前世的样子:十七岁的少年跪在剑宗山门,双手举着拜师帖,额角还沾着泥。
可师父看都不看,一脚把帖踩碎:“资质太差,经脉不通,收你只会丢宗门的脸!”
周围弟子的哄笑声像针,扎得少年头埋得更低。
画面一转,是他经脉被废那天,铁链捆着他跪在广场,上万人围着骂 “废物”“叛徒”,有人朝他扔石头,他死死盯着高台 。
父亲的剑插在那儿,剑穗还晃着,人却没了。
再后来,林家大宅烧得通红,母亲的惨叫声从火场里传出来,他想冲进去,被人按在地上,只能看着火苗舔着屋檐,最后连灰都剩不下。
“你就算赢了天下,又能怎样?”
镜里的 “林啸天” 突然动了,从镜面走出来,跟他面对面站着,脸上满是嘲讽,
“林家还是会没,母亲照样死在炉子里,父亲的剑骨最后也成了灰。你练剑、报仇,到最后不还是一场空?”
林啸天盯着镜中人的眼睛,那里面的痛苦,跟他刻在骨头里的一模一样。
他没说话,手慢慢按在腰上的短剑 。
戮鳞剑拔出来的瞬间,猩红剑气扫过空无。
“嗡 ——” 镜面晃了晃,镜中人还在笑:“怎么?想劈碎幻象?你劈得碎镜子,劈得碎心里的坎吗?”
“我劈的不是坎。”
林啸天的声音沉得像地底下的铁,“是认了命的自己。”
话落,他手腕一扬,戮鳞剑带着破风的响劈向铜镜!“咔嚓 ——” 镜面应声裂开,碎片像流星似的飞散。
可每片碎片里,都映着不同的他:有的碎片里,他忍了,在小城里当铁匠,最后被戮仙残魄吞了神智,死在自己打的铁砧下;
有的碎片里,他堕了魔道,屠了当初嘲笑他的宗门,可杀到最后,残魄反过头把他的魂困在剑里,永远出不来;
还有的碎片里,他放弃报仇,带着白小狸躲在山村,可仇家找上门时,他连护着小狸的力气都没有,最后看着她被抓走,自己被残魄吞了……
所有碎片的结局,都逃不开 “戮仙残魄吞了宿主” 这七个字。
林啸天站在碎片堆里,脚下的空无开始震动。
他突然想起寒婆婆临死前说的 “剑狱就是心狱,心明白,狱就通”。
之前淬体时,熔狱锻池就跟着他的心思稍微调过地火,现在对着命运碎片,剑狱好像被 “守护” 的心思激活了,自己转起来,露出藏着的 “推演” 本事。
识海里突然 “嗡” 一声,【戮仙剑狱】自己开了。
那些碎片像被无形的力气拽着,全往识海里飘,最后落进熔狱锻池。
池子里的岩浆一下子翻涌起来,碎片在池里转得飞快,像在算什么,速度比平时快一百倍。
他闭着眼,能清楚 “看见” 每种命运的毛病:忍气吞声的,是丢了 “争” 的劲;堕入魔道的,是丢了 “善” 的根;放弃报仇的,是丢了 “守” 的心。
三百种失败的命运,最后拧成一个答案 。
只要丢了 “守护” 的心,肯定会被戮仙反咬。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林啸天睁开眼,识海里的熔狱锻池突然静了。
他手里的戮鳞剑开始嗡嗡响,剑身上的龙纹慢慢亮起来,从剑柄爬到剑尖。
接着,他身上的战铠虚影动了。
之前还晃得像水波,现在一点点变实,最后居然稳住了三成!
玄黑色的铠片贴在他肩膀、胸口,边儿上还发着点淡红光。
更怪的是,他后背隐约显出一双竖瞳的样子,红得像燃着的火,却没半点凶气,反倒跟他的气息融在一起。
这是戮仙残魄第一次不靠杀人,只靠 “意志对上了” 进化。
林啸天握了握拳,能感觉到战铠里的力气 。
不再是之前那种控不住的凶劲,温顺了不少,像被驯熟的兽。
他收剑时,那些命运碎片突然不转了,顺着他的剑意缠向战铠虚影。
玄黑铠片吸了碎片的微光,又实了几分。
他转身往井外走,脚下的空无慢慢显出淡白光路,碎片像萤火虫似的跟在他身后,到井口才变成光点散了。
试心井有 “单人识海结界”,不是试炼的人进去,会被里面的精神压力压碎 。
林啸天进去前试过带小狸靠近,井口一下子冒出淡黑的气,小狸的妖脉抖得厉害,他才知道这井只能一个人闯,就让小狸在井外等着,自己单独进去。
现在刚踏出井口,就见磷火绕着的地方,白小狸正用爪子扒着井边的石头,耳朵竖得笔直,看见他出来,立刻跳过去,爪子扒着他的裤腿:“哥哥?”
林啸天低头看她,之前那种扎人的剑意没了,变得沉得像深潭,只有凑近了,才能感觉到藏在底下的凶气。
他蹲下来,轻轻揉了揉小狸的毛:“没事了。”
小狸的银眼睛盯着他,好像在看他有没有变。
他笑了笑,声音比之前沉点:“以后我不问值不值,只做该做的事。”
他把阿锤铁锤重新挂回腰上,抬头看向岩道尽头 。
那儿能看见京州城的轮廓,灰黑色的城郭在远处的雾里,像趴着的巨兽。
“现在,该让他们看看,什么才叫真的剑。”
离开岩道后,林啸天带着白小狸走地脉支流往京州去 。
这三天里,他每天都停下练会儿,试着催动那三成战铠:第一天铠片还跟着剑意晃,第二天就能稳住撑半个时辰,到第三天早上,战铠甚至能跟着他的心思盖到胳膊上。
白小狸也没闲着,偶尔吐点冰雾,把路边的石头冻上一层薄霜,显然寒系本事又进了步。
等两人走到京州城外时,正好赶上龙脊台论剑大会开场。
龙脊台上台下全是人。
各大世家的子弟穿着锦衣,三三两两地站着,手里拿着折扇,聊今年谁能拿第一。
龙脊台中间,赵炎披着赤金战袍,阳光照在上面,亮得晃眼。
一群人围着他,有的递茶,有的说好听的,他笑着点头,下巴抬得老高,活像新一代的天骄。
突然,一个仆从慌慌张张跑过来,跪在地上:“少爷!不好了!寒脊村的猎魔队全退回来了,说是…… 说是碰到邪修了!”
赵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,冷笑一声,把茶泼在地上:“邪修?就是个逃奴带着野猫装样子罢了。”
他昨天刚吃了 “赤血秘丹”,硬冲突破到剑宗中期,觉得自己比同辈都强 。
之前探子说 “林啸天靠偷袭毁了据点,他自己也就剑宗初期水平”,他就认定这逃奴只是运气好,根本没资格当他的对手,早没把林啸天放在眼里。
话刚落,远处的风突然变了。
原本晴天,一下子飘起雪来。
林啸天肩上扛的戮鳞剑突然嗡嗡响,剑脊上的龙纹亮起淡红光,他手指没特意用力,就凝出一缕剑意 。
风碰到剑意一下子变了,卷着京州城外剩下的雪,变成漫天雪片往龙脊台冲。
雪落在他肩上,被剑意凝成的薄气挡着,半点没化,反倒衬得他黑衣像墨,更显眼了。
人群里有人喊:“下雪了?这时候怎么会下雪?”
所有人都往风来的方向看,就见一道黑衣身影踏在雪上,一步步走来。
他肩上扛着短剑,腰上挂着黑铁锤,走得不快,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里。
风里好像跟着无数剑魂的低语,细细簌簌的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守门的弟子握紧长枪,喝问:“来的是谁?论剑大会要拜帖!”
那身影停在台口,雪落在他肩上没化。
他抬起头,露出张棱角分明的脸,眼神冷得像冰:“林啸天,来拿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“林啸天?!”
人群一下子炸了锅,有人指着他,声音都抖:“是那个…… 那个本该被忘得一干二净的剑宗废物?”
“他不是死了吗?怎么会在这儿?”
赵炎的脸瞬间变了色,手里的茶杯 “哐当” 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他认得这个名字。
当年父亲亲自下令,要把所有跟 “林啸天” 有关的记录烧掉,说这是耻辱,可他怎么还活着?
还敢来龙脊台?
剑阁的高台上,公羊断站在那儿,独臂扶着栏杆。
他穿件灰布长袍,头发花白,可眼神像鹰一样尖,死死盯着林啸天的背影。
等林啸天把肩上的短剑拔出来,公羊断早年看过剑阁藏的《凶兵录》,里面写着 “戮仙剑,剑上长鳞纹,穿铠带竖瞳,剑意缠魂魄,碰到像掉冰狱”,现在林啸天剑脊上的龙纹、后背隐约的竖瞳样子,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,再加上剑上缠着的魂鸣,他才敢确定:“这不是兵器…… 是活的!”
公羊断的声音有点哑,赶紧从怀里掏出玉简,手指在上面飞快划:“特征对得上:黑铁有反应,战铠贴身上,剑脊龙纹变深…… 像是十大凶兵里的‘戮仙’残躯醒了。”
玉简亮了亮,存下信息,他盯着林啸天的剑,眉头皱得更紧。
戮仙是上古凶兵,怎么会落在一个年轻人手里?
观礼席最里面,青鸾郡主坐在那儿,穿件淡青色的裙子。
她手里的古玉佩是当年林家送给郡主府的 “始炉佩”,听说和林家始炉血脉是一路的。
小时候她听爷爷说 “这玉佩碰到始炉传后人,或是跟始炉有关的东西,会发烫有反应”,只是这么多年没动静,今天居然突然有了反应。
这会儿玉佩突然有点烫,贴在皮肤上,像有小虫子在爬。
她低头看玉佩,就见上面的花纹好像亮了下,和远处那柄短剑的气息,悄悄连在了一起 。
很淡,淡得像错觉,可她能肯定,不是巧合。
林啸天握着短剑,目光扫过台上的赵炎,又看向高台方向。
他能感觉到,有两道视线盯着自己,一道带着敌意,一道带着打量。
他没管这些,只把剑举了举,剑尖对着龙脊台中间:“赵炎,三年前你爹废我经脉的时候,没想过我会回来吧?”
赵炎脸色铁青,手指着他:“你…… 你敢在龙脊台撒野?护卫!把他抓起来!”
可护卫还没动,林啸天已经迈了一步。
那一步看着没用力,却一下子到了台边,战铠虚影上的红光更亮了点。
周围的风突然停了,只有他手里的剑,还在轻轻嗡嗡响,像在等一场盼了好久的战斗。
龙脊台上的阳光,突然被战铠的影子遮了一块。
一场关于报仇、关于守护、关于凶兵醒过来的好戏,才刚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