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天刚亮,林啸天坐在荒庙破神坛上。
山神像半张脸埋在蜘蛛网里。
他闭着眼,识海里的黑旋涡嗡嗡响,像在碾东西——昨晚练《戮仙淬体诀》时出了岔子,吞下的那些气运杂质正被一点点撕开,炼成煞气往经脉里灌。
“咔嚓。”
手指一动,发出脆响。
他睁眼,掌心浮着一层黑霜,是煞气往外冒的迹象。
指尖碰到空气,刺得疼,像扎了针;
随手一拳打出去,风裂开一道黑印,在空中慢慢合拢。
“怨力撑不住了……”他摸了摸腰间的残剑,青铜纹路发烫,像是活的一样,“看来戮仙剑狱开始供能了。”
外面传来脚步声,踩着枯叶,轻但慌。
他不动,眼角扫到香炉里多了个纸团——进来前这里还是空的。
他起身,没声,走过去。
靠近时闻到一股焦味,混着墨臭和血。
打开纸团,后脖颈一凉。
上面写着:“外务阁烧了三十七卷族录,带‘林’字的全列净命名单……苏清璃开血碑祭,抽百人命格补自己。”
最后几个字糊了,像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。
他捏紧纸。
残剑突然弹出三寸,割破他手掌,血滴在纸上,“血碑祭”三个字更红了,像一朵黑花晕开。
“拿别人命续自己命?”他冷笑,声音哑,“前世抢我气运,不也是这套说辞?”
风掀起床帘,木门吱呀响。
他抬头,看见远处山路有个灰影——是柳红袖的丫鬟,跑得太急,头上的红绒花掉了,滚到门前石板上,沾了泥,红得扎眼。
他没追。
等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雾里,他把纸嚼了咽下去。
就在那一秒,他察觉到了——有人用命格在窥探他。
这感觉他认得……死前最后一刻,就是这种冰冷注视。
千里外,净命池泛着金红光,一圈圈波纹映出林啸天咬纸的画面。
苏清璃跪在池心玉台上,身上金纹乱跳,像快断的灯丝。
眉心“天命”烙印裂了缝,每渗一滴血,池底就冒出几缕黑气——昨夜强抽气运的反噬。
命锁玉牌烫得冒烟,她缩着手,却不愿松开。
“为什么会痛?”她攥着玉牌,声音发抖,“我是天命剑女,做的事都是为了宗门……”
记忆闪回。
前世林啸天跪着问:“师姐,真没别的路了吗?”今生他在废坊里盯着她:“是谁定了这命?”
“闭嘴!”她猛地尖叫,喷出血沫,喘了几口气才稳住。
金纹炸开,轰碎半截栏杆,碎石落进池里,激起血浪。
执法长老在外喊话,语气小心:“剑女,墨鸦被抓了,他藏了逆宗密信……”
“拖去刑堂。”
她擦掉血,呼吸还不稳,声音却硬了。
金纹重新爬满身体,但暗了些,像是勉强续上的火。
“所有跟林啸天接触过的人,都得净化。”
她没发现,命锁玉牌上的金线正在一根根断裂。
林啸天站在碎砖堆上,脚底下是块焦黑木梁——陈玄策留下的阵基碎片。
他指尖点出一缕黑火,幽蓝带味,轻轻一碰,木头燃起鬼火,空中浮现出阵法轮廓。
“鱼来了。”
他笑了笑,退进阴影。
子时三刻,两个黑袍人从屋檐跳下,落地轻响。
腰间罗盘指针狂转,对准阵心,嗡嗡作响。
“真是气运阵!”左边那人搓手,“听说林小子吞了不少气运,这残余就够咱们捞一笔……”
“闭嘴!”右边那人突然警觉,“有埋伏!”
话没说完,一道黑影扑下。
残剑出鞘,龙吟混着识海轰鸣,震得瓦片乱颤。
林啸天眼睛泛红,挥剑不是引气,而是直接扯动识海旋涡,怨力像洪水冲出!
“啊!”左边那人惨叫,脖子上浮现金线——那是他抢来的气运,被残剑硬抽出来,金线崩断,化灰。
右边想逃,腿却动不了,怨力钻进脑子,眼前发黑冒血点。
他扑通跪地,膝盖砸在石头上:“大人饶命!我们只是听命行事……”
“听谁的?”林啸天踩住他手,骨头咔响,剑抵喉咙,“苏清璃?还是上界那群看戏的?”
金线抽尽,两人瞬间变干尸,皮肉塌陷,像晒干的柴。
林啸天甩了甩剑上的血,滴在地上“滋”地冒烟。
墙头躲着的几个修士吓得直哆嗦,脚一滑,瓦片哗啦摔了一地。
他舔了下嘴角,还有纸屑,“看够了吗?”残剑归鞘,“回去告诉你们主子——林某的剑,专劈伪君子。”
一群人连滚爬走,留下杂乱脚印。
低头看手,血还没干,心跳快,四肢发软——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光力气。
冷风吹进衣服,他打了个寒战。
忽然,一股热流从识海涌出,顺着经脉烧到指尖。
是戮仙剑狱的反馈。
他喘着笑了。
原来杀人也能变强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焦木牌,刚碰上去,牌上浮现新字:“始炉有灵,等你断它千年枷锁。”
与此同时,天罡宗后山。
陈子昭背着包袱蹲在山脚,月光照着一块残碑——“林”字只剩一半,却刻得最深。
他掏出父亲给的玉符,贴在碑上。
“爹说,这能照出被抹掉的真相。”话音落,玉符发光,碑上浮现小字:“林氏世代守北境……林啸天,外门弟子,天赋异禀……”
风掠过头顶,他盯着字,眼眶红了。
收好玉符,转身往外走。脚印歪歪扭扭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北境风雪猛。
狂风夹冰碴抽脸,天地一片白。
林啸天裹紧斗篷,往前走。
听说这片冰原会吃掉记忆,让人忘了自己是谁。
但他不能忘。
每走一步,脚下积雪燃起蓝火,瞬间烧掉脚印。
黑焰绕身,像护盾,也像封印——封过去,断退路。
手摸到焦木牌,烫得吓人,几乎要烧穿衣服。
“我不回头。”他低声说,呼气结霜,“我走的路,本就不该留痕迹。”
残剑在鞘里震动,像要挣出来。
前方风雪中,出现一座破驿站,房梁挂着半截酒旗,晃得人眼晕。
他推开门,风雪小了。
门轴呻吟,灰尘落下,呛人霉味。
屋里有座枯炉,灰里埋着半截剑鞘,纹路和他腰间的残剑正好对上。
残剑突然长鸣,震耳欲聋。
他解下剑,走向枯炉。
脚步踩在烂地板上,空响,整屋子都在应。
炉灰里冒出黑烟,缠上他手腕,冷,却又熟悉,像老友召唤。
“千年枷锁……”他低头,炉底刻着一行字,模糊但能看清:“等君来破。”
风雪在外面吼,林啸天坐下,残剑横膝。
看着炉里快灭的火,他笑了——比风还冷,却带着一丝终于找到路的轻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