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雪来得又急又猛。
苏清璃站在雪坡上,素裙被风吹得乱甩,发间的玉簪结了冰,长发却被绑得一丝不苟。
寒风刮在手腕上,像针扎一样疼。
耳边只有风声和雪打布料的沙响。
她手里托着一块三寸见方的金印,掌心发烫,指头都红了。
那东西沉得不像金属,倒像是用骨头熔出来的。
印上的纹路像活了一样,顺着她的手往心口爬——净命印正在吸她的修为,每跳一下,丹田就空一阵。
身后十个天罡剑宗的弟子摆成北斗阵型,指尖渗血,一滴滴落在雪地画出的阵图里。
血刚碰雪,发出轻轻的“嗒”声。
锁天阵亮起蓝光,把周围十里的天空搅得扭曲。
雪花飞到边上就被弹开,撞出脆响,像玻璃碎掉,然后化成白雾。
“林啸天。”她开口,嘴里喷出的白气在唇边结成冰渣,“自废修为,交出凶剑,我可以留你一条命。”
话没说完,风雪里传来一声笑。
人影走出来时,映入苏清璃眼帘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边角磨烂了,在风里飘。
腰间挂着一把裹黑布的残剑——就是那天在宗门外,当众刺穿她本命剑的东西。
布条裂开,露出坑洼的剑脊,暗红纹路在上面蠕动。
最让她心惊的是他的眼睛。
还是那双丹凤眼,可眼尾泛红,在雪光下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那眼神扫过来,她后颈汗毛全竖起,呼吸都变得沉重。
“你说的‘不死’,是不是也包括把我名字烧成灰?”林啸天停在十丈外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残剑突然嗡鸣,震得黑布片片脱落。
剑身满是缺口,一道红纹沿着剑脊跳动,每动一次,空气里就冒出焦铜混着腐血的味道,呛人。
苏清璃指甲掐进金印,留下红痕。
三个月前,她在禁地看到玉册上的“林啸天”三个字在消失。
当时大长老烧了一个逆命者的名字,镜子里闪过黑影吞光的画面——她以为那是幻象,是修行必须付出的代价。
“执迷不悟!”她咬牙,狠狠按下金印。
九道金光炸出,像绳子一样缠向林啸天。
光过之处,雪地瞬间融化成焦土,滋滋冒烟,空气中全是烧肉似的臭味。
林啸天没躲。
金光勒住脖子的瞬间,他脑子猛地一炸。
无数金线钻进魂魄,要把什么东西扯出去——那种感觉他记得:前世被抹去存在时,记忆被撕碎,名字被烧毁的痛!
寒山子临死前的话闪现:“若你眼中见红,心火燃黑焰,大劫将至——铜铃自会择主。”
“戮仙剑狱,开!”他在心里吼。
识海中黑域转动,剑影交织,硬生生缠住那些金线。
他顺着金线反推上去,看清了尽头——不是什么天命,而是一道漆黑裂缝,无数透明的手正抓着光团狂吸。
那是他的气运,也是所有被“净化”之人的气运!
“你们不是除邪,是在当奴才!”他睁眼,眼底更红。
声音像毒刃,直插苏清璃耳膜:“上界那些老东西吸我们的命,你们就甘愿看门?”
苏清璃手一抖,金印差点脱手。
她想起大长老提起“玉册是上界赐下”时的神情,想起禁地那面永远遮着黑布的镜子——原来他们信的“天命”,不过是躲在裂缝里吸血的懦夫?
“叮——”
一声脆响打断思绪。
那枚破旧铜铃从林啸天怀里飞出,撞上金印。
铃声荡开,四周景象微微扭曲,像水面被扔了石头。
寒山子的声音炸在耳边:“摇三声,破幻阵。”
他猛然醒悟:锁天阵是假的!
真正的封印在下面,蓝光只是障眼法——难怪雪花会被弹开,那是现实与幻觉的边界在扭曲。
身后那些弟子的身影开始晃动,真正的阵眼,藏在苏清璃脚下的雪堆里!
“好一个借幻掩真。”
林啸天拔剑,剑尖划掌,鲜血滴落,顺剑脊流入“戮”字刻痕。
焦味混着血腥扑鼻而来。
残剑吸收血液后猛地涨长三寸,三条黑红剑影射出,直扑雪下的三个阵眼。
“噗!”
左边阵眼爆开。
是个灰袍老头,胸口被穿,脸上还带着操控幻阵的得意——天罡剑宗的阵道长老,连苏清璃都不知道他在这儿。
蓝光瞬间崩解。
苏清璃踉跄后退,金印“当啷”落地,印面裂开一道缝。
她盯着那裂痕,忽然想起禁地玉册——每个被净化的名字消失前,也会出现同样的裂纹。
“你说我是逆命之种?”林啸天一步步走来,残剑直指她喉咙。
每走一步,脚下雪地裂开,黑焰涌出,在他脚边形成燃烧的图腾,热浪扑脸。
“那我问你——谁定了这命?谁给你们权力,去毁别人的名字?!”
苏清璃看着他眼中的红,忽然想起十年前。
那时他还是个跪在宗门前的小乞丐,被她用剑挑断经脉时,眼里也是这种要捅破天的狠劲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金印裂缝里渗出黑血,滴在雪上,“嗤”地冒泡,融出小坑——和玉册上消失的名字一模一样。
远处雪坡有动静。
林啸天转头,看见墨鸦一闪而过,一点幽光射入他眉心。
眼前浮现画面:染血的手握着令牌,指向地下,“三眼归心……破则生……”
“你的神,我杀了;你的印,我也劈了。”
他收剑入鞘,转身朝极北走去。
话落,身子一晃。
刚才逆行金线探识海,几乎撕碎神魂。
他扶剑喘了几息,抬头望向北方苍穹。
残剑在背后嗡鸣,震动四野,吹得苏清璃衣裙狂舞,锁天阵残光彻底熄灭。
“接下来的地方,没有天命,只看我的剑。”
风雪吞没他身影时,苏清璃弯腰捡起金印。
裂痕深处,隐约露出“承运”二字——上界的标记,她以前从没注意。
千里外,京州城。
写着“承运”的巨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旗杆阴影下,一名黑袍匠师睁开眼。
手按石炉,炉火骤燃,照亮脸上刀疤,像一条活蛇扭动。
“少主……终于来了。”
极北,风雪渐停。
林啸天站在一座废弃驿站前。
断墙内,半截焦黑石炉倒着,“始炉”二字被风雪磨糊,但仍能看出当年笔力。
他解下残剑,坐下,剑自动插入炉中。
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他低声问。
炉底轻颤,一道幽火顺着剑脊爬上来,点亮“戮”字边缘。
刹那,识海响起久违的剑鸣——兵魂残片,与母炉相认。
风卷雪粒冲进驿站,把他和炉的影子揉在一起,仿佛从古至今,本就是一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