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堂内,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,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忽长忽短。
洪承畴的目光从王掌柜脸上缓缓移开,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晋商代表。
他们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,仿佛在回避着什么。
厅堂内安静了片刻,洪承畴放下手中的茶盏,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直白:“诸位,我还有一事想问。”
众人抬起头,目光带着几分试探与戒备,落在洪承畴身上。
洪承畴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不知各位手中,如今还有多少粮食?”
此言一出,厅堂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。
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,那些迟疑和闪烁的眼神,在烛光下格外分明。
洪承畴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
半晌,王掌柜开口了,声音中带着一丝苦笑和无奈:“洪大人,您这是问到咱们最痛的地方了。咱们的粮库,早就空空如也了。这些年,到处都在打仗,各地天灾连年,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。咱们晋商虽然是做买卖的,可买卖也得有货才能做啊。”
另一个商人接口道:“是啊,洪大人。原本各家都还有些存粮,可之前那些八旗军……来了好几趟,说是征调军粮,咱们也不能不给,不给就要抄家。几趟下来,库里的粮就搬得差不多了。如今就算咱们想帮朝廷,也是有心无力。”
其余商人纷纷附和,有的摇头叹息,有的低声抱怨,有的摊开双手,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。
他们的神情看起来确实像在诉苦,言辞也很一致,但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,商人手中往往会留一些底子,尤其是在粮食这种要命的物资上。
谁也不会把家底全亮出来,尤其是在自己也被饿怕了的时候。
洪承畴自然明白这个道理,却没有追问下去。
他只是静静地听着,偶尔点头,表情看不出深浅,仿佛在斟酌什么。
他心中清楚,即便他们手中还有些许存粮,也绝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实相告。
前几次八旗军的搜刮已经让他们对“征调”二字产生了本能的警惕,这些人需要的是朝廷的承诺,而不是来给他们填窟窿。
王掌柜见他沉默,试探着开口道:“洪大人,听说南方那边,大明已经解除了海禁,大批海外粮食涌入江南,米价一降再降。咱们虽然人在北方,但也听说了些风声。大人,您能不能和摄政王说说,跟大明那边……谈一谈?哪怕只是放开一部分粮食交易,对咱们北方的生计也是莫大的帮助啊。”
“是啊,洪大人,”另一名商人接口道。
“咱们之前也试过自己派人去南方买粮,可明军查得太严了。好几批货,还没出长江就被扣了。若是由朝廷出面,与大明那边达成一些协议,哪怕只是小批量的粮食往来,也比现在这样强得多。”
“只要粮食能进来,咱们就有办法周转,有办法稳住百姓。有了粮食,北方的民心也就不会乱。这对大清也是好事啊!”
洪承畴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诸位的心情,我完全明白。粮食短缺的问题,是眼下北方最大的难题。你们说的这些话,我会一字不漏地禀报摄政王。”
“只是,我也要如实告诉诸位——大明那边,恐怕不会轻易答应。他们巴不得困死我们,又怎会在这种时候打开粮道,往北方送粮?”
厅堂内的气氛再次沉寂下来,商人们脸上的期待之色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忧虑。
洪承畴将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,继续说道:“至于盐铁、布匹这些货物,虽不比粮食性命攸关,但同样关系到北方百姓的生计和军需的运转。你们手中若还存有旧日积压的商货,也请尽量稳住,不要急于抛售。我会尽力向摄政王争取一些政策上的空间,让你们的货路能走得更通畅一些。无论如何,大清的存亡,与诸位的家业兴衰,早已绑在一起了。”
“诸位放心,清廷不会忘记你们曾为大清做过的努力。我会把你们的处境如实禀报上去,尽快给诸位一个答复。”
王掌柜沉默片刻,站起身来拱了拱手:“洪大人,您能说出这番话,咱们心里多少有些底了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了几分。
“如今这境况,咱们还能等到那个答复吗?”
厅堂内再次安静下来,无人回答。
晋商们告辞离去,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,厅堂内只剩下洪承畴一人独坐。
夜风从门缝中钻进,吹动烛火,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。
洪承畴比任何人都清楚,清廷的粮草储备虽然因为劫掠暂时有所补充,但与南方的富足相比,仍然相差甚远。
大明可以通过海外贸易源源不断地获取粮食和物资,而清军一旦粮尽,就只能在原地枯坐,连百姓的口粮都搜刮不出来了。
一旦明军北伐,双方陷入拉锯战,清军根本撑不了太久。
那些人——晋商也好,汉军降将也好——表面上还在称他为“大人”,背地里却早已各自打算。
他能做的,不过是顶着“朝廷特使”的身份,尽力周旋。
他夹在满汉之间,夹在庙堂与底层之间,早已被磨去了棱角,只剩下一副疲惫的骨架。
洪承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,也不知道这条看似恭敬、实则孤绝的路,还要走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