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承畴的车队离开山东,一路向西,进入了山西地界。
沿途的村庄比河北、山东更为破败,许多房屋已经人去楼空,只剩下残垣断壁在风中静静矗立。
土地干裂,河道干涸,连路边常见的野草都显得稀疏而枯黄。
商队走过的痕迹,在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断断续续,仿佛在暗示着这条路曾经的热闹,如今也已不复存在。
洪承畴掀开车帘,望着窗外那片苍凉的景象,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感慨。
山西,晋商故里,曾几何时是货通天下、财汇四方的富庶之地。
他早年在大明为官时,曾经过晋省,那时沿路的商队络绎不绝,城镇里票号林立,连路边的小镇都有几家像样的商铺,随处可见盐铁的招牌和绸缎庄的幌子。
可如今,那些曾经的车马喧嚣,都已消散在风中,只剩下黄土和残墙,与北风一同沉默。
“大人,前面就是太原城了。”随从策马靠近车窗,低声禀报。
洪承畴点了点头,放下车帘,靠着车壁,闭目养神。
他心中清楚,此行真正的重头戏,就是太原。
那些盘踞在山西的晋商们,虽然不像八旗将领那样手握重兵,也不像汉军降将那样拥兵自重,但他们手中的银子和遍布各地的商路网络,仍然是北方为数不多的流通命脉之一。
而他此次前来,就是要稳住这些人。
太原城比沿途看到的村落要气派一些,城墙虽然有些斑驳,但城门依然完好。
城门口有八旗兵丁把守,见是洪承畴的车队,便没有多加盘查。
马车驶入城中,街道上的行人并不多,店铺也大多半掩着门,偶尔有人出没,也是行色匆匆。
车帘的一角被风吹起,洪承畴不经意间瞥见街边一家票号的招牌,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沙磨蚀得模糊不清,檐下挂着一盏破旧的灯笼,早已不再亮起。
洪承畴在一处早已安排好的行馆落脚,稍作安顿,便命人前往城中各家商号,告知晋商代表们他已到达太原。
当晚,便有数位晋商代表前来求见,其中为首的,是太原最大的票号东家之一,姓王,人称王掌柜。
王掌柜约莫五十出头,面庞圆润,眉目间透着一股精明,但那股精明之中,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疲态和焦虑,嘴唇有些干裂,眼神也不如从前那般灵动。
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袍,料子不算差,袖口却已经磨得发亮,显然已经穿了有些年头了。
进门后,王掌柜先恭恭敬敬地朝洪承畴行了一礼,随即落座,开门见山地诉说起来。
“洪大人,您来得正好。咱们这些商户,实在是有苦说不出啊。”王掌柜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。
“您是知道的,咱们晋商从先帝在时就一直在为朝廷效力,多少年来,北方的军需、粮草、兵器,哪一样不是咱们帮着张罗的?咱们跟大清是一条船上的人啊。”
洪承畴点了点头,没有打断他。
他心中暗叹一声,知道这些人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,只是表面上还要撑着一副“我们依然是朝廷的人”的姿态。
王掌柜继续说道:“可如今呢?自打南北对峙以来,明军把南边的路封得严严实实,别说大宗货物,就是一包茶叶、一匹绸缎,都休想从南边运过来。咱们北方这几省,连年天灾,地里的庄稼收成一年不如一年,百姓手里没钱,商家手里没货。往日运往北方的丝绸、瓷器,如今哪还有影子?南边来的货进不来,咱们手里的东西也卖不出去,银库一天比一天空。更别说那些八旗兵了……”他压低了声音,神色变得更加苦涩。
“隔三岔五就来铺子里“借”银子,说是借,从来没见还过。”
另一位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接口道:“是啊,洪大人。咱们这些商铺,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。听说您这次是奉了摄政王的命,来巡视地方的。您能不能替咱们在摄政王面前说句话?哪怕跟南边通个气,让咱们能正常做些买卖也行。咱们不敢奢求太多,只要能把南北的路打通,哪怕只是恢复一小部分货运,咱们就能喘口气了。”
洪承畴沉默了片刻,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,目光在茶水的倒影中停留了一瞬,仿佛在斟酌着什么。
“诸位的心情,我完全理解。这一路走来,北方的难处我都看在眼里。你们为大清做的贡献,我也都记在心里。”
洪承畴微微欠身,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:“只是你们也知道,如今南北对峙,明廷那边巴不得困死咱们。要让大明解除封锁,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不过,我会把你们的诉求原原本本地禀报摄政王,从中极力斡旋,保住各位的利益。也请各位,继续为大清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。只要大清挺过这段困难时期,诸位的功劳,朝廷不会忘记。”
王掌柜等人面面相觑,有人低头沉思,有人微微蹙眉,有人轻轻摇头,有人抿紧了嘴唇。
这番话说得在理,滴水不漏,可他们都听得出来,这番话终究没有给出任何真正能落地的承诺。
洪承畴说的是“向摄政王禀报”,而不是“摄政王已经同意”。
他说的是“尽力斡旋”,而不是“正在办理”。
“洪大人,”王掌柜斟酌着措辞,声音依然恭敬,却多了一丝试探的意味。
“您说的这些,我们都明白。可咱们商人,说到底,图的是稳当。咱们不求升官发财,只求手头有活路、铺面能开张、账上能平得过来。南北不通,商路就断了。商路断了,手头就空了。手头一空,别说是稳住民心,就连那些当兵的口粮,恐怕也要慢慢接不上。”
洪承畴听着,没有反驳。
“王掌柜,你说的,句句在理。这些难处,我会写进奏折里。但我也要说一句——越是这个时候,越不能乱。你们在晋商中根基深厚,眼光也比我长远,应该明白,南北对峙的关键不在于一时一地的生意能不能做,而在于谁能撑到最后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晋商们互相交换了几个复杂的眼神,显然是心中仍有疑虑,却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