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寨的东门终于在张献忠的疯狂攻击下轰然倒塌。
这是他投入了最后一批预备队换来的结果,近千名大西军士兵扛着木桩、架着简陋的木梯,在寨墙外堆积如山的尸体上攀爬,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冲开了那道已经摇摇欲坠的寨门。
“冲进去了!”一名浑身浴血的大西军头目嘶声喊道。
“寨门破了!杀进去!”
大西军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,从倒塌的寨门处涌入营寨。
连日来被明军追着打的压抑和恐惧,在这一刻化作了疯狂的破坏欲——他们要杀了那个姓孙的,要烧了这座营寨,要把连日来所受的屈辱全部讨回来。
张献忠远远地望着那面倒下的寨门,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全军压上!都给我冲进去!干掉孙世振!赏万金,封万户侯!”
张献忠策马上前,亲自督战。
这是他的机会,是翻身的唯一机会。
只要孙世振死了,明军群龙无首,豪格就得高看他一眼,四川就还是他的。
至于手下死多少人,他不在乎。
只要他活着,只要他还能当皇帝,死多少人都不算多。
孙可望跟在他身旁,面色凝重。
他也觉得有些不对劲,攻得太顺利了。
这座营寨明明只有几百守军,却硬生生扛了这么久,而且每次看似要崩溃,却又奇迹般地守住了。
现在寨门虽然破了,但明军的抵抗依然顽强,寨墙的缺口处还在激战,推进速度远不如预期。
“义父,我军伤亡太大了,而且明军主力随时可能回援……”
“闭嘴!”张献忠厉声打断了他。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已经打进去了,就差一步!给我冲!”
孙可望咬了咬牙,不再说话。
营寨内,孙世振站在高台上,望着涌入寨门的大西军,面色依然平静。
他的身边,只剩下不到两百名还能战斗的士兵。
寨墙多处坍塌,壕沟被填平,拒马被烧毁。
营寨已经千疮百孔,守不住了。
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因为,他听到了号角声。
从东边,从北边,从南边,从营寨后方的山道上——号角声此起彼伏,悠长而嘹亮,在山谷中回荡。
那不是大西军的号角,那是明军的号角。
“来了。”孙世振低声说道,嘴角微微上扬。
赵铁柱浑身是血地跑到他身边,喘着粗气,眼中却满是兴奋:“大帅,主力回来了,正朝这边包抄!”
孙世振点了点头:“传令,全军反攻!里应外合,一个不留!”
“杀——!”
明军将士爆发出震天的呐喊,那些原本在退却、在坚守、在苦苦支撑的士兵们,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,他们从掩体后冲出来。
张献忠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。
他也听到了号角声,从四面八方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“明军……回援了?”
“陷阱……”张献忠喃喃道,手中的刀几乎掉落。
“这是陷阱……”
孙可望策马冲到他身边,面色铁青:“义父,明军主力回来了,我们被包围了!快撤!”
“撤?往哪里撤?”张献忠的声音中满是绝望。
“四周都是明军,往哪里撤?”
孙可望咬了咬牙,拉住张献忠的马缰:“从西边冲!那边的明军人数最少,趁他们还没合围,杀出去!”
张献忠回过神来,猛地点头:“快!快走!”
调转马头,带着身边的亲兵向西边狂奔。
孙可望紧跟其后,挥舞着刀,驱散挡路的溃兵,但明军已经不会给他们机会了。
“张献忠在那里!”高台上,孙世振的目光如鹰,死死锁定那面在溃兵中移动的将旗。
“追!”孙世振跳下高台,翻身上马,带着一队亲兵从寨门杀出,直扑张献忠逃跑的方向。
营寨内外,战斗已经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。
大西军的士兵本就士气低落,被突然回援的明军主力吓破了胆,再加上主帅逃跑的传言迅速蔓延,整支队伍瞬间崩溃。
鲜血染红了溪水,尸体堆满了谷地。
张献忠带着百余名亲兵,拼命向西边冲去。
前方,是一片低矮的丘陵,只要翻过那片丘陵,就能钻入山林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他拼命抽打着马臀,马匹嘶鸣着狂奔。
身后,喊杀声越来越近,孙世振的追兵如同一群猎豹,紧咬不放。
“快!快!”张献忠声嘶力竭地喊着。
孙可望跟在他身后,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距离,面色惨白,明军的火枪手已经进入了射程。
“义父,趴下!”他大喊一声,猛地将张献忠的头按低。
“砰!砰!砰!”
火枪齐射,弹丸如同暴雨般扫过。
几名亲兵中弹落马,惨叫着摔在地上。
张献忠的马也被击中,悲鸣一声,前蹄跪倒,将张献忠甩了出去。
在草地上翻滚了几圈,头盔掉了,发髻散开,狼狈不堪。
“义父!”孙可望翻身下马,冲过去扶起他。
张献忠的脸上满是泥土和血污,眼神涣散,嘴唇颤抖。
他挣扎着站起来,想要继续跑,但双腿发软,根本跑不动,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孙世振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献忠。
“张献忠,你跑不了了。”
张献忠抬起头,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。
阳光从他身后射来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眯着眼睛,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,如同一尊审判的死神。
“孙世振……”
“你设陷阱害我……”
孙世振没有回答,抬起手,火枪手们举起了手中的火枪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张献忠和孙可望。
“放。”
“砰!砰!砰!”
密集的枪声响起,弹丸穿透了张献忠和孙可望的身体。
张献忠的身体猛地一僵,胸口绽开几朵血花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巴张开,想要说什么,却只涌出一口鲜血。
身体缓缓向后倒去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孙可望也中了数弹,倒在了张献忠的身边。
手还伸向张献忠的方向,似乎想要抓住什么,但手指在空气中无力地抓了抓,最终垂落。
鲜血从两人的身下蔓延开来,染红了枯黄的草地。
周围的明军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,白杆兵们跪在地上,仰天长啸,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。
他们终于为秦良玉将军报了仇,为那些死在大西军刀下的战友报了仇。
“秦将军!您看到了吗?张献忠死了!”
“将军!末将为您报仇了!”
孙世振翻身下马,走到张献忠的尸体旁,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面孔,此刻满是泥土和血污,眼睛还睁着,死不瞑目。
“死不瞑目?”孙世振淡淡地说道,“你杀了多少人,屠了多少城,害死了秦将军,你以为你还能瞑目?”
“留下一千人打扫战场、看押俘虏,其余人马,随我立刻出发,支援李定国将军。”
赵铁柱策马赶到他身旁,低声道:“大帅,将士们连日征战,已经很疲惫了。要不要休整一夜再走?”
孙世振摇了摇头,目光坚定:“不能等。李将军在前线拖了清军好几天,他的伤亡一定很大。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去,否则他撑不住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号角声再次响起,明军将士们在欢呼声中迅速整队。
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,但眼中却燃烧着斗志。
张献忠死了,最大的心腹之患已除。
现在,他们要去对付清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