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林推开了那扇大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像是很久没有上油的吱呀声。门内的光线涌出来，是那种温暖的、琥珀色的灯光，和外面橙红色的天空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门内是一条宽阔的走廊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，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像——画中人物的面孔都是模糊的，看不真切。
格林走进去，身后的门缓缓关上。
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，走廊尽头的一扇侧门就打开了。一个人影走出来，动作利落而规整，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仆人。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面容略显苍老，但身姿依然笔挺。
他看到格林，微微愣了一下，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，迅速地向他走来。
“大小姐——”
管家的声音带着一种热情的、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人的那种语调。他双手在身前交握，微微躬身，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坚定。
“您终于回来了，该去吃饭了。”
格林看着他，“……大小姐？”
管家的笑容没有变化，“是的，像您这样美丽的大小姐只有您一人。您离开得太久了，大家都等得有些着急了。请随我来。”
格林没有动。他看着管家，又看了看四周。走廊的一侧有一面落地镜，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身影——黑发，黑衣，修长的身形。怎么看都和大小姐这个词相去甚远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管家顿了一下，微微歪了歪头，“……认错人？大小姐说笑了。您就是大小姐。请跟我来。
他的语气依然恭敬，但格林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收紧了。那种力度，像是手指在试图抓住什么。
格林没有继续追问。他需要了解这座宅邸，了解这个区域——也许这里会有爱丽丝的线索。他点了点头，跟在管家身后，沿着走廊向前走去。
但格林很快就发现了一些不对的地方。他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，看到了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蜷缩着一只怪物。
它也在看着格林这边，但它的目光并不在格林身上——而是在管家的背后，牙齿微微龇起，像是在评估什么。
管家的脚步没有停顿，他甚至没有向那个怪物的方向看过一眼，像是那道阴影里盘踞的根本就不存在。
那只怪物似乎也对他的存在毫不在意，它的头转向格林的方向，张开嘴，扑了过来——但管家恰好走到了它的前方，挡住了它的路线。它被格林一脚踢飞后，踉跄着退回了阴影里，格林也没有多管。
管家停了一下，转头看了看身后，面上带着微微的困惑，随即又恢复了笑容：“大小姐请继续走，前面就是餐厅了。”
“不是同一伙的。”格林观察着眼前的情形，心下有了结论。他管不了这许多——至少现在，他确认了一件事：这些怪物和这个管家之间有一种奇怪的，像是彼此无法真正看见对方一样。
又或许是自己的原因？
格林跟着管家走进了一间宽敞的餐厅。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，桌上摆满了银质的餐具和烛台。烛火摇曳着，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。
但格林注意到另一件事——在餐厅的角落里，一只扭曲的、像是缝合怪的东西正贴着墙角蠕动，它的眼睛在格林身上停留了片刻，就转向了别处。
“大小姐请坐。”管家拉开长桌尽头的一把椅子。
格林没有坐。他看着管家，看着这个脸上始终带着笑容、动作一丝不苟的人。这个人不正常。那笑容太稳定了，无论格林的动作还是周围的环境都完全无法撼动它。
我问你一件事。你见过一个金发、蓝眼、带着蓝色绸带的少女吗？”
管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，“……少女？”
他重复了一遍，然后笑容重新浮现，“宅邸里没有其他小姐。只有大小姐您。”
我不是什么大小姐。”
“您就是大小姐，美丽、优雅、迷人的大小姐。”管家的声音里那种恭敬感正在慢慢降低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僵硬的东西，“请坐下，您该吃饭了。”
格林还是不动。
管家的手指开始不安分地抽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爬，“大小姐……”
他的声音开始变低，“您为什么……不听话？”
他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，他的身体正在膨胀，像是一颗正在被注水的皮球。他脸上的皮肤开始裂开，露出下面暗色的、像是被烧焦过的肌肉。
格林还是看着他。
“那我最后问一次——”格林的声音没有波动，但已经开始凝聚力量，“你见过爱丽丝吗？”
管家的嘴张开了。
“——为什么不听话！”
他嘶吼着，扑向格林。四肢扭曲成一团，像是某种昆虫一样在墙壁与桌椅之间穿行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。
格林翻身格挡。他抓住管家扑过来的那只手臂，用力一拧——但管家的身体比他预想的更加柔软，手臂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翻转了一圈，然后从他的掌中滑脱。
“你是大小姐——你是大小姐——”那个声音在怪物的躯体里滚动着，透露着一些癫狂，“你要吃饭——你要听话——你要留在这里——”
格林一脚将他踢开。管家撞上墙壁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但很快又爬了起来——他的身体在撞墙之后又变形了几分，四肢更长了，像是某种被拉长的蜘蛛。
“你会留在这里的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越来越像机器在运转时的噪音，混杂着无数细碎的杂音，“我魅力无穷、魅力动人、沉鱼落雁、闭月羞花……”
格林没有再听，他快要停不下去这些奇怪的称赞了。
他向前冲，避开管家试图缠绕过来的肢体，然后一把抓住那颗已经扭曲的、勉强还残留着人类轮廓的头颅，狠狠地将它砸向地面，然后用脚跟踩了下去。
他听见了一声碎裂的响动，但那具身体还在挣扎，像是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旧机器还在勉强运转一样。
格林蹲下身，从碎裂的颅骨中伸出一只手，将那团正在疯狂跳动的暗色光芒从管家的躯体中抽出来。那团黑雾在他的掌中挣扎了一下，然后化作碎屑，被他的身体吸收进去。
沉默。
格林站在那具不再动弹的尸体旁边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管家的身体正在缓慢地消融，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分解，变成暗色的灰烬，渗入地毯的缝隙之中。空气里残留着一股怪异的、像是旧纸张的气息。
格林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涌入了他的体内。熟悉的、暖洋洋的——某种力量正在被他的灵魂接纳、吸收、同化。他下意识地感知了一下自己的，然后发现了一件事。
脑袋里的声音——那些一直存在的杂音——好像少了一个。
那个总是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的、让他去摸柴郡猫的、催促他去做什么事情的声音还在，不过……
格林站在那里，仔细听了一会儿。
安静。比之前安静了一些。哪怕那些齿轮声还在响——咔嗒、咔嗒、咔嗒——催促着他去寻找爱丽丝。那个总是星压抑的声音还在，那个暴躁的、充满杀意的声音也还在，很多声音都还在……
但确实少了一个。
“……错觉吗？”
格林低声说。他不太确定，但眼下也没有时间去确认。他抬起头，看了看这间还在燃烧着烛火的餐厅。烛光依然温暖，墙壁上的影子依然在跳动，门口的走廊依然延伸到更深的黑暗之中。
他迈过地上那堆残存的灰烬，继续向宅邸深处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