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林站在图书馆的出口处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白门已经重新关闭了，门框上的火把全部熄灭，像是从未被点燃过。诺登没有跟出来，贾布加布的抱怨声也已经听不见了。
刚刚发生的亵渎嗤语和黑暗仿佛没有一样，一切似乎回到了最初的样子。
但妹妹爱丽丝显然没有什么踪迹了，刚刚发生的显然是真的，虽然如今只有那片安静的虚空在他身后缓缓闭合。
格林觉得自己要去东边看看。
北边已经翻遍了，没有爱丽丝，不对，他找到了妹妹爱丽丝……为什么除了他的爱丽丝以外还有爱丽丝？不对，应该是那个存在为什么要假扮自己的爱丽丝，还说是自己的妹妹……
很奇怪……
而且不仅仅是找爱丽丝，格林隐约觉得，这个世界远比他最初以为的要复杂。那些门，那些怪物，那些看似荒谬却又互相联系的地点——它们背后有某种他还没有看透的规律。
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，不仅为了找爱丽丝，还为了其他东西。哪怕格林还不太明白一些东西，但是他总有一种冥冥中的感觉。
“明明我是为了找爱丽丝才来到这个世界的……”
格林走在街道上，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。像是确认一个事实，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。
他和爱丽丝为什么会来这个世界？这个问题的答案总是在他的脑海里若隐若现，但每次他试图抓住，就会有一阵齿轮声将那思绪压下去。
她一定就在这个古怪疯狂的世界里，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，不可能有错，只是有点难找。
格林穿过东边的街区。那里的建筑风格又变了——更加低矮，更加密集，像是某种旧时代工人居住的棚户区。街道变窄了，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暗色的藤蔓，那些藤蔓在月光下缓缓蠕动，像是活物。
格林没有多作停留，他走过一座桥梁。桥面很窄，下方的水流泛着不自然的黑色。几只不起眼的怪物趴在桥栏上，还有一个巨大的怪物领着它们。
格林路过时顺势清理了它们，动作简洁得像是拂去肩上的灰尘。
将怪物的尸体丢下桥梁后，他来到了那片被称为血泪之地的区域。
这里的天空是暗红色的，像是凝固的血。地面是一种软绵绵的、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的材质，每一脚都像是踩在什么湿润的东西上。
格林加快了脚步，他对这里没有太多的记忆——在进入图书馆之梦之前他确实走过这片区域，但当时没有仔细看。现在他穿过它的时候，只想着不要在这里停留太久。
一片平坦的原野出现在眼前，虽然依然笼罩在那种橙红色的天空之下，但至少这里没有那些扭曲的建筑和攀爬的藤蔓。
远处有一片低矮的丘陵，丘陵之间隐约可以看到一条小路。格林沿着那条小路走了一会儿，然后看到了一个身影。
那是一个半鸟人，很高的鸟，比格林自己还要高出半个脑袋。她的羽毛是淡金色或者说浅的，也有可能是其他颜色，不过格林无心分辨这种颜色的具体分别。
总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，她正站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下，低着头，专注地看着地面上什么东西。
格林走近了一些。
他看到那只鸟——或者说是愚鸟渡渡——正在看一群蚂蚁……
为什么自己会记得对方的名字？他以前来过这里，难得见过她吗？好像见过。
那些蚂蚁排成一列，正在搬运一颗比它们身体还要大的米粒。
渡渡看得极其认真，整个身体一动不动，只有那双圆圆的大眼睛跟随着蚂蚁的移动。
格林停在她旁边，站了一会儿。
渡渡抬起头，歪着脑袋看向他。
“你好，你找吾辈难得有事吗？正好动物运动会结束了，吾辈可以好心回答你的问题哦，吾辈可是渡渡，世界上最聪明的鸟——渡渡！”
渡渡说，声音有些憨憨，但语气很平实，像是在跟一个路过的熟人打招呼。
“你好，你在看什么？”
“蚂蚁。”渡渡低下头，重新看着那些蚂蚁，“它们在搬家，吾辈发现有一只跑得特别快，但是它和其他蚂蚁没有什么不同的样子。”
格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确实有一只蚂蚁比其他的都快一些，拖着一粒碎屑走在队伍的最前面。
“它要赢了。”渡渡说。
格林沉默了片刻，“……什么赢了？”
“跑步比赛。”渡渡理所当然地说，根本不在意蚂蚁之间的跑步比赛有没有意义，“吾辈在给它们计数。这只跑得最快，已经领先其他蚂蚁三个身位了。”
格林看着她认真的侧脸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不是嘲笑，是一种松动的、像是冰面出现了一丝微小的裂纹的那种感觉。
“你会看一整天吗？”
不会。看完了就跑。渡渡转过头，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，“吾辈跑得很快，不用担心遇到怪物。”
她顿了顿，像是想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：“吾辈知道很多事情。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鸟。”
格林看着她那张认真的、带着一点骄傲的脸，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讲第二遍，“……是吗？”
“是的。吾辈知道哪里有安全的窝，知道哪里的果子可以吃，知道怎么躲开那些长着很多条腿的飘在空中的珊瑚怪物。所以，吾辈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鸟。”
“你不信？”渡渡皱眉，否则为了证明自己的机智，渡渡让格林问一个问题。
“没有。我相信，那……你知道爱丽丝在哪里吗？”
“呃，”渡渡立刻左顾右盼起来，最后飞速转了三圈之后对着格林笑道：“你应该知道鸟转三圈就会忘记事情吧。”
“……相信。”格林不在意对方的这些古怪的动作了，他本来就不期望从对方这里得到爱丽丝的信息。更多的是一些逗小孩的心态。
渡渡满意地点了点头。她低头看了那只领先的蚂蚁一眼，然后忽然扇了扇翅膀，发出的一声。
“跑完了。那只赢了，吾辈该走了，再见。”
然后她真的跑了，快得不可思议，像是一道光在地面上迅速掠过，眨眼就消失在远处的丘陵之间。
格林站在原地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。他转身，继续向原野深处走去。
“……很有趣的鸟。”
至少比那些怪物有意思多了，而且能够正常交流，不会疯言疯语。
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，他看到了那座宅邸。
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中央，那栋大宅突兀地矗立着。三层的建筑，深色的砖墙，顶端是尖尖的屋顶。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，像是有人在里面点着蜡烛。
有灯。有人烟……
也许有爱丽丝的消息？
格林加快了脚步。他向着那栋大宅走去，月光和窗户里的灯光同时落在他身上，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、一分为二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