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回到几天前的冀州邺城,大将军府议事厅。
彤云如墨,沉甸甸压在邺城的飞檐翘角之上。
朔风卷着枯黄的桐叶,打着旋儿撞在廊下的铜铃上,叮铃铃的脆响穿过厚重的木门,散入暖意融融的厅中。
四尊鎏金兽面炭盆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火舌舔着炭块,噼啪作响,将两列文武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,映得青砖地面泛着暖光。
袁绍端坐上位大案之后,头戴九旒远游冠,身着绛紫色绣金蟒袍,腰间束着镶玉革带,左手拇指摩挲着一枚羊脂玉扳指。
他身形伟岸,面容俊朗,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,眼窝微陷,唇角紧绷——徐州军报已在案上摊了这么多日。
周瑜引泗水灌城,八万河北将士葬身洪涛,粮草器械损失无算,这笔血债,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口。
案侧的青铜鼎中,檀香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他微微抬眼,目光扫过阶下众人。
左手武将班列,六人按剑而立,甲叶铿锵,正是赫赫有名的“河北四庭一柱一正梁”。
班首颜良一身烂银铠,面如重枣,丹凤眼微眯,周身煞气凝而不发,指尖搭在腰间环首刀的刀柄上,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斩将夺旗。
旁侧文丑面黑须卷,虎目圆睁,胸甲上的狻猊纹在火光下熠熠生辉,粗重的呼吸声隔着数步都清晰可闻,显是早已按捺不住杀意。
其后张合、高览相对持重。
张合一身玄铁甲,身姿挺拔如松,目光沉稳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护腕上的纹路;
高览面白须浓,双手背在身后,视线落在炭盆中的火光上,神色平静。
再往后鞠义须发皆张,背微微驼着,却自有一股宿将的倨傲——他执掌河北水师多年,是袁绍麾下最懂水战的将领。
最末蒋奇身形清瘦,目光锐利如鹰,垂着眼盯着青砖缝隙,一言不发,周身却透着一股子精干气。
右手谋士班列,四人分前后而立。
前首沮授身着青布儒袍,面容清癯,手中握着一卷竹简,指节分明,神色平静如水,仿佛泰山崩于前也不能动其分毫。
旁侧田丰面色刚毅,眉头拧成一个川字,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,皂色袍服衬得他脸色愈发冷峻,一身刚直之气扑面而来。
后首郭图面白须长,眉眼带笑,手中折扇轻摇,扇面上的山水图忽隐忽现,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。
许攸则微微抬着下巴,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几分恃才傲物的疏狂,指尖捻着胡须,似是早已成竹在胸。
偌大的议事厅内,除了炭火噼啪与檀香微动,再无半分声响。所有人都知道,今日这场议事,关乎河北未来的走向,更关乎天下大势。
不知过了多久,袁绍才缓缓直起身,左手重重按在案上的军报上,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诸位,今日召你们来,所为何事,想必心中都有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:“徐州一战,周瑜小儿用泗水灌我大军,八万弟兄葬身鱼腹,连尸骨都收不回来!
此仇不共戴天,我袁绍若是不报,有何面目面对河北父老,有何面目面对阵亡将士的英灵!”
怒火顺着话音扩散开来,厅内温度仿佛都升高了几分。
颜良文丑眼中精光暴涨,甲叶轻响,便要出列请战,却见袁绍摆了摆手,继续道:“但我意不止于此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一字一句道:“我要起兵南下,不仅要取江东,斩孙权、周瑜之首祭旗,还要一举平定荆襄九郡。
待我坐拥河北、江东、荆州,划江而治,再挥师北上,一统天下便指日可待!”
话音落下,武将班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颜良按捺不住,踏前一步正要说话,却被袁绍一个眼神制止。
袁绍看向右手的四位谋士,放缓了语气:“此事关乎重大,召你们来,便是要听听诸位的良策。”
四人闻言,彼此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。
他们原以为袁绍只是要报复江东,却没想到竟是要起倾国之兵,连荆州一并吞下。
沉吟片刻,许攸率先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主公雄才大略,此举正中要害!
孙权小儿窃据江东,不过是仗着长江天险与周瑜那点小聪明,何足惧哉!”
他声音洪亮,带着几分自得,上前半步朗声道:“攸有三策,可保平定江东、荆州万无一失。
第一,兵分三路,水陆并进。
东路,遣一大将率五万步骑,自广陵南下,横渡长江,直取丹杨郡,捣其东线门户;
中路,再遣一大将率五万兵马,自庐江出击,攻打柴桑,牵制周瑜主力;
西路,则遣主力大军八万,借道荆州,自江夏顺流而下,直扑建业。
三路齐发,周瑜纵有通天本事,也必首尾不能相顾,顾此失彼。”
“第二,水师为翼。”许攸侧身看向鞠义,“鞠义将军执掌河北水师多年,如今已有大小战船三千余艘,水军八万。
可令水师自青州沿海南下,与西路大军配合,前后夹击江夏。江东水师虽强,但我军数量数倍于彼,轮番猛攻之下,江夏旦夕可破。破江夏之后,水师顺流直下,直捣建业,孙权小儿必束手就擒。”
说到这里,许攸话锋一转,落到了荆州借道之事上:“至于荆州刘备,主公可先遣一舌辩之士前往荆州,晓以利害。
一则,主公乃汉室宗亲,四世三公,名满天下;刘备虽号称皇叔,终究是织席贩履之辈,论名望、论实力,皆远不及主公。
二则,可许以重利,若刘备肯借道,待平定江东之后,割荆州南郡、武陵、长沙三郡相赠,再表奏天子,封他为正式荆州牧。
刘备区区一个皇叔,兵不过十万,将不过关张魏文,见此厚利,定然心动。”
“可若是刘备不借道呢?”
文丑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,声如洪钟,震得屋梁都似在微微颤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