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相关部门同步拿出方案,绝不能让负面舆情继续发酵。”
周良紧跟着开口。
“我同意。”
“宣传部门会配合发布权威信息,但前提是调查要快,事实要准。”
“该回应的及时回应,该公开的依法公开,不能让不实消息占了先机。”
赵东来合上面前的材料,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看来公安局这次的担子不轻。”
这句话稍稍缓和了会议室里的紧张气氛。
赵东来随即收起笑容。
“不过,公安机关没有意见。”
“对暴力抗法、故意伤害和涉嫌非法采砂的人员,我们依法处理。该固定的证据一项不能少,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能省。”
“至于合同和大路集团之间是什么关系,经侦会继续核查。”
“查到哪里,我们就办到哪里。”
霍然低头在本子上记下一行字。
“市纪委可以同步跟进。”
“如果调查中发现党员干部、公职人员充当保护伞,或者存在利益输送问题,不管涉及哪个部门,都要查清楚。”
会议桌旁,其他常委陆续表态。
权责已经摆在桌面上,没有人愿意为尚未查清的大路集团承担责任。
李达康双手撑着桌面,指关节微微泛白。
他原本准备好的反驳,此刻已经说不出口。
保护投资、打击黑产、维护本土企业声誉,这些理由全是他平时反复强调的工作要求。
片刻后,李达康站直身体,一掌拍在椅子靠背上。
“好!很好!”
椅子向后滑出半米,椅脚擦过地面,声音十分刺耳。
“既然大家已经达成共识,那就按指导委员会的意见办!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。
“不管牵扯到谁,不管涉及哪个部门、哪家企业,都不能姑息。”
“严查到底!”
这句话出口,等于李达康当众划清了市委与大路集团之间的界线。
孙连城没有接话。
赵东来低头翻开材料,也没有去看李达康。
李达康扣上西装纽扣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明天的常委会,我要看到指导委员会的具体方案。”
走到门前,他又停下脚步。
“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,方案必须摆到桌面上。”
“三天之内,必须和包建设团队完成合同签署。公安部门全程保障现场安全。”
“散会!”
李达康推开会议室大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他的肩背始终绷着,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,也没有回头。
小金抱起文件,快步跟了上去。
会议室里,孙连城没有立即离开。
他坐回原位,拧开保温杯盖,喝了一口水。
水已经凉了。
黄文革收拾材料时,忍不住朝孙连城看了一眼。
孙连城没有回应,只把那几份合同重新装进文件袋。
汉河现场可以清理,合同却不会凭空出现。
只要继续往下查,就一定有人要出来解释。
与此同时,市委办公楼,书记办公室。
李达康推门进去,扯松领带,坐进办公桌后的皮椅。
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连桌上刚泡好的明前龙井都没有碰。
小金把文件放下,压低声音汇报。
“老板,刚才开会的时候,欧阳行长打了三个电话。”
李达康伸向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设了静音,没敢打扰会议。”
李达康收回手。
王大陆多半已经听到了风声。
赵东来昨晚扣下重卡,今天上午,王大陆便找欧阳菁疏通关系。
现在经侦又开始核查大路集团的账目,他不可能继续坐得住。
“不要回拨。”
李达康翻开桌上的文件。
“谁也不要回。”
小金答应一声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他刚走到秘书台,走廊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。
欧阳菁穿着黑色职业套装,拎着皮包,快步朝书记办公室走来。
小金迎上去。
“欧阳行长,达康书记正在处理文件,您看是不是先……”
“让开。”
欧阳菁没有停步。
小金跟着她走到办公室门前,再次伸手阻拦。
“欧阳行长,这里是市委办公区。”
欧阳菁一把拨开他的手,推门走了进去。
“李达康!”
声音穿过门缝,传到了外面的走廊。
李达康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干什么?”
他站起身,指着门外。
“这里是市委机关,你跑到这里大喊大叫,成何体统!”
欧阳菁把皮包重重扔在沙发上。
包里的钥匙撞在金属扣上,发出一阵脆响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
李达康看向小金。
“任何人不许进来。”
小金退出办公室,将门关严,随后守在外面的秘书台旁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李达康和欧阳菁。
欧阳菁几步走到办公桌前,双手撑住桌面。
“我的电话,你为什么不接?”
李达康站在办公桌另一侧。
“我在开会。有纪律。”
“开什么会?”
欧阳菁提高声音。
“开研究怎么对付王大陆的会?”
“你李达康现在官威真大,几十年的老朋友,说查就查,说扔就扔。”
她掏出手机,重重放在桌上。
“王大陆给我打了几个电话。市局经侦已经在查大路集团的账,汉河那边的人也马上要被抓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接电话?”
“谁告诉你,是我要对他下手?”
李达康一掌拍在桌面上,几份文件被震得错开了位置。
“赵东来扣了大路集团的材料车,经侦正在核查账目。”
“那是公安机关依法办案!”
他指向门外,声音越来越硬。
“汉河现场几百人聚众抗法,录像、证人、合同都在。还有人开砂石车冲撞执法人员和投资团队。”
“事情闹到这个地步,你让我怎么过问?”
“让我去给赵东来打电话,让公安局放人?”
“那才是干涉司法!”
“少拿这些话压我。”
欧阳菁绕过办公桌,站到他面前。
“孙连城把事情捅到常委会上,你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,马上就跟王大陆划清界线。”
“你怕的不是违法采砂。”
“你怕的是孙连城把材料送到省委,影响你下一步进省委班子。”
李达康胸口不断起伏。
“工作上的事你不懂,不要乱掺和!”
他抬手指向办公室门口。
“欧阳菁,大路集团的事情你少插手。”
“现在唯一的办法,就是让王大陆自己把问题解释清楚。”
“该配合调查就配合调查,该和违法人员切割就马上切割。”
“只要他本人没有参与,天塌不下来。”
“切割?”
欧阳菁冷笑一声。
她退后两步,在沙发上坐下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达康。
“怎么切割?”
“大路集团发展到今天,究竟有没有问题,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?”
李达康走到茶几前,压低声音。
“他手下的人出了问题,就要接受调查。”
“如果是他本人做的,他也要承担责任。”
欧阳菁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他们只是执行命令的人。”
“王大陆要是没有点头,汉河那些材料车和采购合同,能运转这么多年?”
李达康盯着她。
“这些话,你有证据吗?”
“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!”
“现在知道要证据了?”
欧阳菁眼眶发红,声音却没有降下来。
“当年在金山县,大陆为了保住你的前途,主动辞职下海,替你承担了多少责任,你全忘了?”
李达康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住口!”
“二十年前,那个摊子出了问题,所有人都在找人负责。”
欧阳菁没有停下。
“如果不是王大陆站出来辞职,你能不能走到今天,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“那是两码事!”
李达康猛地转过身。
“一码归一码!”
“好一个一码归一码。”
欧阳菁走到他面前。
“大路集团刚起步的时候,哪些工程款提前结算,哪些项目一路绿灯,哪些地块是怎么批下来的,你真以为没人记得?”
“那些文件上有没有你的签字?”
“那些会是谁主持的?”
“王大陆又是靠什么把公司做起来的?”
李达康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多少血色。
“这种话,以后不要再说。”
他回到办公桌后,拿起刚才那份文件。
纸上的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。
“王大陆的事情,市里会有结论。”
“你马上回去上班,也不要再替他传话。”
“你还想把我也管起来?”
欧阳菁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李达康,真要彻查大路集团,那些旧项目、旧批文和旧账目就全要翻出来。”
“王大陆如果出了事,你以为所有责任都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?”
李达康猛然抬头。
“够了!”
“还不够。”
欧阳菁拿起沙发上的皮包,走到门口。
她握住门把手,又回过头。
“李达康,我问你。”
“如果有人非要把大路集团逼到绝路,你就不怕他就把这些年的账本都拿出来,让所有人一起看个清楚?”
李达康站在办公桌后,没有说话。
欧阳菁盯着他。
“李达康,你从来都只爱惜自己的羽毛。”
“现在才想把自己摘干净,晚了!”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小金立刻站直身体。
欧阳菁没有理会他,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开,脚步声一直传到走廊拐角。
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。
李达康站在原地,盯着那扇门看了许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