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件落下，桌上的茶杯跟着轻轻一震。
孙连城将材料推到桌面中央。
“《京州市马术赛事指导委员会权责落实清单》。”
文件第一页加盖市委印章，最后一页列着几位常委的亲笔签名。
为了进入指导委员会、分到马术赛事的政绩，当初这些人争得并不含蓄。
孙连城翻到第三页。
“文革同志，看这里。”
黄文革低头看了一眼，手指停在杯盖上，还是把文件翻了过去。
孙连城用笔点在右下角的责任栏上。
“赛事周边治安环境与赛道沿线拆迁维稳。”
“全面统筹并解决赛道沿线包括汉河故道在内的拆迁、清表和维稳工作，确保项目落地无障碍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文革同志，这个签名是你本人签的吧？”
黄文革嘴角动了动。
“签名当然是我的。但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。”
“汉河故道在不在赛道规划红线内？”
“在。”
“采砂场是不是在汉河故道？”
黄文革停了一下。
“在。”
“那就先谈具体情况。”
孙连城把另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。
“昨天上午，包建设的勘测队在汉河故道被人围堵，车辆被砸，设备被毁，项目总工被困在悬崖边。”
“这个现场处置方案，文革同志准备让谁来拿？”
黄文革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连城市长，话不能这么讲。”
“对方还没有完成正式签约，就擅自派人下河滩勘测。项目手续不完整，企业本身也存在程序问题。”
“我们不能因为对方是重点项目投资方，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政府身上。”
“未经批准擅自勘测，企业当然有责任。”
孙连城合上文件夹。
“政府有没有收到勘测申请？”
“收到了，但还在流转。”
“相关部门有没有提出禁止勘测？”
黄文革没有立即回答。
孙连城看向赵东来。
“东来同志，把现场情况给各位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赵东来重新打开电脑。
“各位领导，因为设备有部分损坏，所以第一段画面没有声音。”
“后面还有抢救出来的航拍视频，保留了现场声音。我先放第一段。”
大屏幕亮起。
汉河故道的土路上，十几辆没有号牌或遮挡号牌的重型卡车横在桥头，排成长龙，封死了乡道。
车后站着成片的青壮年，手里拿着木棍、铁锹、扳手和农具。
他们冲到勘测设备旁，挥动棍棒砸向仪器。
有人撕扯工作人员的衣服，有人堵住车门，不让项目人员离开。
几名工人被逼到路边，身后就是河滩。
画面切换。
一辆越野车冲出路基，大半截悬在十几米高的峭崖边，轮胎在碎石上空转。
车身随着崖边土层一点点下滑。
驾驶室里的人不断拍打车窗，项目总工老周被困在里面。
有人从人群里抡起石块，砸向车身。
救援人员刚刚靠近，另一侧的人群又围了上来。
镜头再次切换。
一根长竹竿从人群里伸出，击中低空盘旋的无人机。
无人机打着旋摔进河滩。
执法记录仪画面随即中断。
赵东来播放第二段视频。
重卡发动机的轰鸣声从音响里传出，夹杂着叫骂、脚步和设备破碎的声音。
老周在车内连续呼救。
航拍镜头掠过河滩，剧烈晃动了几下。
画面坠落之前，几辆正在装砂的重型卡车和一座临时称重棚出现在屏幕中央。
视频结束。
黄文革放下杯盖，周良也停住了敲笔帽的动作。
没人说话。
赵东来把音量调低，语气依旧平稳。
“现场没有发现普通村民临时聚集的迹象。”
“车辆、人员和封路位置，都有人提前安排。”
“公安机关已经控制了部分涉案人员，正在核查采砂场的实际经营者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水利、国土和属地街道，过去都收到过相关举报。至于有没有形成书面处置意见，还要继续查卷宗。”
黄文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赵局长，现场调查还没有结束，现在下结论是不是早了？”
赵东来笑了笑。
“我汇报的是已掌握情况。最终结论由办案机关负责，我不会替任何部门定性。”
孙连城重新拿起权责清单，食指重重扣在桌面上。
“看清楚了吗？”
声音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。
“企业有没有手续问题，按程序查。现场发生了暴力阻拦，也按法律处理。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。”
他看向黄文革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治安事件。”
“大批人员有组织堵路，暴力破坏机械设备，非法限制人身自由，甚至把人逼到悬崖边上。”
“这是一场有组织、有预谋的暴力阻工事件。”
孙连城的笔尖落在清单上。
“涉嫌寻衅滋事、故意毁坏财物、非法拘禁的，依法立案。背后牵涉非法采砂和涉黑涉恶问题的，继续深挖。”
“谁拿企业的程序瑕疵给现场暴力开脱，谁就对后果负责。”
黄文革脸色变了。
“连城市长，这个定性太……”
“太重？”
孙连城直接打断他。
“如果包建设把这段视频放出去，京州放任非法采砂团伙围堵、打砸项目勘测队，造成的影响只会更大。”
黄文革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。
“就算是这样，企业的程序瑕疵也不能不谈……”
“可以谈。”
孙连城把文件推到他面前。
“但先谈你的责任。”
他念出清单上的条款。
“黄文革同志负责，全面统筹并解决赛道沿线包括但不限于汉河故道区域的拆迁、清表及维稳工作，确保项目落地无障碍。”
念完，孙连城抬起头。
“发生冲突的地段，正好处于赛道规划红线和核心沿线。那里一天不完成整治，马术赛事一天就没有开工的可能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文革同志，既然你签字认领了首责，今天这场会，你就拿出处置方案。”
“联合执法，由你牵头协调。属地工作，由你到现场盯着。什么时间完成，涉及哪些部门，现在就拿出时间表。”
黄文革双手交叉，大拇指绞在一起，半天没有说话。
孙连城没有给他拖延的机会，目光转向周良。
“周良同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