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没人接话。
王敬业额头渗出汗水。
几名副主任低下头,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。
孙连城看着桌上的材料。
“明知道这两天市里在重点关注高新区企业问题,专班查封企业账户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。四百多人等着发工资,你们拿到市政府面前的汇报,就是这些东西?”
他把一份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这不是汇报,是应付。”
孙连城指着那叠讲稿。
“是欺上瞒下。”
他的目光落到王敬业脸上。
“高新技术产业是京州未来发展的根基。以后外地资本拿着法院裁定书进来,把本地企业的技术和专利低价拿走,你们是不是还要把这笔损失算成招商引资成绩?”
王敬业嘴唇动了动,没能说出话。
“全部带回去。”
孙连城食指敲在桌面上。
“连夜重新统计,剔除水分,摸清底数。”
“园区到底有多少皮包公司,多少家真正做研发;资金困难的有多少家;涉诉、被保全账户的又有多少起,全部列清楚。”
“明天下班前,把一份没有水分的实底报表送到我桌上。”
孙连城停了一下。
“做不出来,综改区管委会的班子,我会亲自向市委提出调整建议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再翻材料。
重新统计,意味着之前报告里的数字都要推倒重来。
“科技局,谁来汇报?”
孙连城翻过名单。
坐在中间位置的中年人站了起来。
他穿着旧夹克,头发剪得很短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。
“孙市长,我是科技局副局长靳宏。局长在外地考察,今天由我代表局里汇报。”
靳宏没有拿讲稿,只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。
“我不讲大数字,只讲三个问题。”
“第一,目前全市主推的工业互联网和底层算法技术,转化率不足百分之十一。”
靳宏没有看旁边的王敬业,目光直视孙连城。
“扶持资金的大头,被几家和管委会关系密切的挂牌企业拿走了。真正做研发的初创团队拿不到中试资金,技术没有完成量产验证,最后只能停在实验室里。”
王敬业脸色变了。
当着市长的面,这话已经把高新区的问题摆到了桌上。
“第二,技术外流严重。”
靳宏推了推黑框眼镜。
“科技局追踪统计发现,过去两年,有十四项填补国内空白的专利,在研发企业遭遇资金链危机时,被外地资本低价收购。有的企业遭遇恶意诉讼,最后被迫出售核心技术。”
“科技局在知识产权保护方面手段不足,力量分散。这是我们的失职,也是部门衔接留下的空白。”
孙连城看着靳宏,没有插话。
“第三,针对核心技术被低价收购的风险,科技局业务处室草拟了一份高新技术企业风险纾解方案。”
靳宏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材料,双手递给吴亮。
吴亮接过材料,转交到孙连城手里。
“我们的建议是,由市级财政引导,联合国有资本和社会资本,设立京州市科创纾困基金。”
靳宏的声音传遍会议室。
“重点名录内的高新企业出现流动性危机时,基金可以通过过桥融资、专利质押、阶段性持股等方式提供支持。”
“涉及诉讼和资产保全的,基金不干预司法程序,只对企业技术价值和持续经营能力进行独立评估。确认核心技术存在被低价处置风险后,再按市场化原则参与重组或者受让。”
“基金必须设置尽调、回避和追偿制度。救企业,不能变成替企业老板填窟窿。”
会议室里依旧安静。
孙连城翻开那份只有四页纸的草案。
前两页写适用范围,第三页列资金来源,最后一页专门标出了退出条件。
篇幅不长,几处关键环节却都点到了。
“这个方案,局里讨论过吗?”
孙连城问。
靳宏坦白道:“没有正式上过局党组会。局长认为政府资金参与企业重组,风险太大,一直没有同意上报。”
“那你今天为什么拿出来?”
孙连城看着他。
“我看了今天早上的专班通报。”
靳宏回答得很快。
“政府专班连夜进驻睿视科技,既要查企业账户,也绕不开企业掌握的技术。方案继续留在处室,没有意义。今天拿出来,至少可以让市里判断一次。”
孙连城合上材料。
“这份草案留下。”
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。
“三天内,把基金架构、运作流程、适用范围和风控标准补全。”
“财政局、国资委、司法局和金融办参加会审。手续走完以后,按权限提交市政府常务会议研究。”
“是。”
靳宏坐了下去。
剩下的会议进程快了不少。
有了靳宏的发言作参照,其他部门纷纷放下讲稿,挑最要紧的问题汇报。
下午五点半,会议结束。
孙连城回到办公室。
夕阳穿过落地窗,照在桌面上。
他把靳宏那份草案摆在正中间,又翻到了退出机制那一页。
山水集团背后关系复杂,单靠行政命令挡不住资本运作。
行政机关也不能代替法院,更不能直接替企业决定交易。
市里需要一套能接受审计、经得起追责的资金工具。
吴亮推门进来,把刚洗好的茶杯放在桌上。
“老板,高新区的人回去以后,把统计、财政和招商几个处室的人都叫回来了。”
“不用盯着他们加班。”
孙连城靠在椅背上。
“高曙光不露面,下面的人未必敢碰报告里的旧数字。明天先看他们交上来的东西。”
他点了点桌上的草案。
“向组织部了解一下靳宏的履历。重点看任职经历、历年考核和处分情况,按程序调阅。”
“靳副局长今天这一手,确实让人印象深刻。”
吴亮打开随身带的小本子。
“我马上联系组织部。”
孙连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又拿起那四页草案。
方案能不能用,要看细则。
靳宏能不能用,也要看他过去遇到事情时,究竟是怎么选的。
晚上七点,吴亮再次走进办公室,手里拿着组织部整理的履历和有关情况说明。
“市长,材料调过来了。”
孙连城放下笔。
“说重点。”
“靳宏,四十五岁,燕京大学电子工程专业毕业。十年前调入京州,一直在科技局工作。”
吴亮翻开第一页。
“懂技术,业务考核也不错。不过,他这个副局长已经干了八年。几任局长调离以后,科技局的一把手都是从外单位交流过来的,他一直没有进入考察范围。”
孙连城问:“处分影响?”
“有关系。”
吴亮把材料翻到后面。
“六年前,靳宏负责一项重大技术创新补助的审核。当时有一家新成立的公司申报两千万专项资金,前期已经通过了材料审查。”
“靳宏带队现场核查,发现公司研发人员数量和申报材料对不上,几项核心专利的权属也有争议。他拒绝在拨款意见上签字,并把核查材料越级报到了省纪委。”
“复核结果呢?”
孙连城问。
“两千万资金被暂停拨付,项目重新评审,那家公司最后也没拿到钱。”
吴亮看了一眼处分说明。
“不过,靳宏没有先向局党组报告,部分材料的报送程序也不完整。后来,他因为违反工作程序、造成不良影响,受到党内警告处分。原定的正处级考察也停了。”
“处分期满以后,组织上没有发现他存在个人利益问题。只是这件事争议很大,此后几次干部调整,都没人愿意再提他的名字。”
办公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孙连城看着处分决定,又拿起当年的复核结论。
靳宏判断对了问题,却在程序上留下了把柄。
六年过去,他依旧敢把一份没有经过局党组讨论的方案带上市政府的会。
这个人的棱角还在。
孙连城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。
楼下的车流已经亮起灯。
赵东来在查汉河沿线的黑产,高新区正在重做企业底数,科技局又拿出了纾困基金草案。
他在窗前站了片刻,转过身。
“吴亮。”
“在。”
“起草通知。”
孙连城拿起靳宏的草案。
“市里成立科创纾困基金筹备工作组,我担任组长。”
吴亮立刻记下。
“财政局、国资委、司法局、金融办和科技局各抽调业务骨干参加。”
“靳宏担任副组长,负责方案细化和日常协调。工作组向市政府汇报,涉及各部门的事项,按规定履行会签程序。”
吴亮写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老板,绕过科技局局长,让靳宏负责这么敏感的工作,六年前的处分肯定会被人翻出来。”
“可以翻。”
孙连城把当年的复核结论放到处分决定旁边。
“一份看处分,一份看核查结果。该承担的程序责任不能抹掉,该肯定的专业判断也不能埋掉。”
“工作组不是提拔任命,先看他能不能把方案做出来。”
吴亮把这句话记进本子。
孙连城又拿起赵东来留下的警情通报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的综合赛事指导委员会会议,赵东来要汇报汉河违规采砂的事。”
他倒是想看看,达康书记的这个超豪华管理团队会如何面对今天上午的难题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