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,隔绝了走廊上的动静。
孙连城走到办公桌前,拉开椅子坐下。
吴亮摊开笔记本,手握钢笔,端正地坐在对面。
“方案的名称,就叫《关于举办京州市干部担当作为能力提升专题研讨班的试点工作方案》。”孙连城语气平稳,说出了第一句话。
吴亮飞速记录。
这个名字非常讲究,刻意避开了“懒政”“治庸”这类容易引发抵触情绪的字眼,代之以绝对正确的政治词汇。
“第二部分,组织架构。”孙连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“成立专项工作领导小组。组长,由我担任。”
吴亮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市长亲自挂帅,这个所谓的试点班,级别和性质瞬间就变了。
“副组长,写上市委组织部部长沈明阳、市纪委书记霍然。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,办公室主任由你兼任。”
孙连城毫不客气地把刚才推诿的沈明阳,以及纪委的霍然全部圈了进来。方案只要递上去批下来,这两人想置身事外都不可能。
“第三部分,学员筛选标准。”孙连城微微后仰,靠在椅背上,“标准必须量化,不能有扯皮的空间。”
“第一条,由市纪委、信访局提供名单,近一年内被群众实名投诉三次以上,经查证存在不作为、慢作为问题的科室及部门主要负责人。”
“第二条,凡是在本年度市级重点项目中,审批时限超过规定日期百分之三十的部门,其业务分管领导和科室负责人,强制入班。”
“第三条,连续两个季度在市重点工作任务考核中排名末位的单位,主要负责人列为候选。”
吴亮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,手腕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。
这三条标准,将外部监督、效率考核和内部排名形成了一个闭环。精准卡死了那些企图用“走程序”来拖延时间的躺平干部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“第四部分,培训内容与考核机制。”
孙连城站起身,走向落地窗前。
“不要搞虚头巴脑的理论。”
“每天上午,通读《公务员法》以及市委市政府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最新政策,请法制办来人授课。”
“下午,安排所有学员去各个政务大厅当办事员,面对面给群众办业务,接受群众点评。”
吴亮笔尖一顿,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。
让那些习惯了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、发号施令的领导去柜台前直面群众的怒火,这比扣工资还管用。
“晚上,统一住宿,封闭管理。每人每天交一篇不少于两千字的自查自纠报告。”孙连城转身,看着吴亮,“考核方式要严。”
“培训周期暂定一个月。结业时进行闭卷考试,满分一百分,九十分及格。”
“除了笔试,领导小组成员将亲自对每位学员进行面试评估。总成绩排在末位百分之十的,或者考试不及格的,留级继续下一期学习班。”
孙连城走到办公桌前,双手撑着桌面,目光冷峻。
“连续两次不合格的,直接由组织部进行诫勉谈话,建议调离实职。腾出来的位子,让能干事的人顶上。”
办公室内安静得出奇。
只有吴亮奋笔疾书的声音。他把这些不留丝毫退路的条款全数记录在案。
当写完最后一个字时,吴亮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。
借着干部品德提升的名义,行人事洗牌之实。程序完全合规,初衷挑不出错。
“把这份草案连夜整理出来,排版要清晰,打印成正式的汇报文件。”孙连城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。
吴亮合上笔记本,站起身,犹豫了片刻开口:“市长,这份方案沈部长那边肯定不会轻易签字同意。而且绕过组织部自己出方案,这……”
“不用管他。”孙连城打断了吴亮的话,“明天一早,不用等沈明阳。”
孙连城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水。
“我亲自带着这份方案,去市委找达康书记。”
吴亮愣住了。市长这是打算越过沈明阳,直接向一把手摊牌。
“老板,达康书记他会支持这种力度的人事动作吗?”吴亮轻声问。
“他会同意的。”孙连城放下茶杯。
“李达康现在的威信正在遭受挑战,他的一言堂快维持不住了。他比谁都更需要一场风暴来整顿队伍,重新立威。”
孙连城看着桌面上那一摞还未整理的文件。
“我们不仅是在解决京州的问题,也是在帮他李达康。”
……
上午八点五十分,京州市委一号楼。
这栋灰白相间的苏式建筑静静地矗立在阳光下,威严,肃穆。
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的大门紧闭着。
李达康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,没有翻阅当天的《汉东日报》,也没有端起手边的紫砂茶杯。
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桌面上那几份红头文件上。
确切地说,是发改委、财政局、国土局递交上来的“关于未来工坊项目前期筹备工作的阶段性汇报”。
李达康抓起那只用了多年的派克钢笔,在其中一份文件的边缘重重划了一道,险些把纸页划破。
“混账东西。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不大,却带着真切的火气。
这几天,他亲自挂帅强推“未来工坊”项目。
本以为市委一把手出面,下面这些部门怎么也会全力运转起来。
结果,这些部门头头脑脑们给他上演了一出教科书级别的“踢皮球”。
发改委在报告里写得冠冕堂皇:该项目前景广阔,但需要财政局出具详尽的风险兜底评估,否则发改委无法违规立项。
李达康翻到财政局的报告。
财政局长更绝,诉苦说市财政目前吃紧,若要为项目做专项预算,必须先明确国土局批出的地块性质,只有土地性质落实了,才能测算土地出让金和税收返还。
再看国土局。
国土局长在报告末尾委婉地表示,土地性质的变更需要市规划局出具整体控规方案。
一环扣一环,环环是死结。
每个人都在按程序办事。
每个人都没有犯错。
每个人都在推诿!
李达康很清楚这帮老油条心里在想什么。
自从上次在大礼堂,孙连城当着所有干部的面,用一串极其锋利的数据和逻辑将“未来工坊”的风险揭了个底朝天之后,市里的风向就变了。
孙连城作为新任代市长,强硬的态度让所有人都看了个真切。
一把手和二把手意见相左,且矛盾已经半公开化。
下面这帮惯会见风使舵的局长们,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当出头鸟。
干成了,功劳是市委的;干砸了,黑锅就是他们这些违规审批的执行者的。
所以大家都在观望。
嘴上喊着坚决拥护市委决定,实际行动上能拖就拖,能躲就躲,全都在走程序,打太极。
政令出不了这间书记办公室。
这才是让李达康最感到憋屈和愤怒的地方。
他李达康在京州苦心经营出来的一言堂局面,因为常委会和项目推介会上的受挫,已经出现了一道极其刺眼的裂缝。
那些阳奉阴违的干部,就是顺着这道裂缝滋生出来的毒草。
必须想办法敲打敲打这帮人了。
李达康靠在椅背上,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用什么借口?
不能直接因为“未来工坊”推进不力去处分他们,那样显得他这个市委书记以权压人,授人以柄。
得找个名正言顺、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理由。
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。
“进。”李达康收回思绪,坐直了身体。
秘书小金推门走进来,脚步放得很轻。
“书记。”
小金走到办公桌前,微微低头汇报,
“孙市长过来了,说有一份关于作风建设的草案,想当面向您汇报。”
李达康的眼皮微微一跳。
孙连城?
他来干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