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亮走进办公室时,看到孙连城正站在巨大的京州地图前。
“老板,您找我。”
孙连城从地图前走回办公桌,拿起一支笔,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上“未来工坊”四个字。
“吴亮,你觉得,我们现在和达康书记,在‘未来工坊’这个项目上,最大的分歧是什么?”孙连城突然问道。
吴亮愣了一下,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一个秘书该回答的范畴。
但他知道,领导这么问,一定有他的深意。
他思索了片刻,小心翼翼地回答:“我认为……是发展理念的分歧。
达康书记比较希望用大项目、新概念,快速拉动经济,属于‘带病奔跑’;
而您主张稳扎稳打,先解决p2p暴雷这样的存量问题,清创排毒,属于‘维稳疗伤’。”
“说得不错。”孙连-城赞许地点了点头,“但还不够深入。”
他用笔尖点了点纸上的那个圈。
“目前,我们和达康书记的分歧,还停留在‘未来工坊’这个项目‘好不好’、‘行不行’的层面。
我质疑它的商业模式,他认为我思想保守。这是一种‘观点之争’。”
孙连城在“观点之争”四个字下面,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。
“观点之争,是最难分出胜负的。因为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观点,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。
达康书记完全可以组织一批‘专家’,写出一份天花乱坠的报告,来论证这个项目的前景如何光明。
到时候,常委会上投票,比的就是谁的声量大,谁的腕力足。”
吴亮听得心头一凛,市长说得对,李达康在京州经营多年,根深蒂固,真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,胜负还真不好说。
孙连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所以,我们必须改变斗争的维度。”
他手中的笔,在“未来工坊”那个圈的外面,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,
然后从这个大圈里,引出无数条密密麻麻的放射线,每一条线的末端,都是一个更小的圈。
整个图形看起来,就像一个长满了触手的巨大水母。
“我们不能再纠结于它‘好不好’,而是要证明它‘是与非’,甚至是‘罪与罚’!”
“市长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吴亮看着那张诡异的图,呼吸都有些急促了。
“从现在开始,我们的狩猎目标,不再是‘未来工坊’这头巨兽。”
“而是它藏在背后的影子!”
他将蒋虹刚刚的发现,以及自己的推论,简略地对吴亮说了一遍。
吴亮听得目瞪口呆,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。
他做梦也想不到,一个看似高大上的文旅项目背后,竟然隐藏着如此惊天动地的骗局和利益输送网络。
“市长,这……这要是真的,那可就不是经济问题了!”吴亮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所以,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。”孙连城看着他,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“你之前整理的,关于‘未来工坊’在全国二十多个落地项目的公开资料,还不够。
我要你,立刻,动用市政府这边所有的资源和渠道,去联系这二十多个城市。
就以京州市政府学习考察的名义,向他们索要关于‘未来工坊’合作项目的全部档案资料。”
“包括但不限于:项目立项报告、合作协议、产业基金的组建方案、基金的对外投资记录、
以及所有接受过该基金投资的企业的工商注册信息和年度财报!”
吴亮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个任务的难度,比之前搜集公开信息,要大上百倍。
这些资料,很多都属于地方政府的内部文件,甚至是机密。别的城市,凭什么会提供给京州?
孙连城看出了他的疑虑,淡淡一笑。
“他们会给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和李达康一样,都急于证明自己没有选错。
当一个城市,特别是京州这样的省会城市,表现出对‘未来工坊’模式的浓厚兴趣,并希望‘学习先进经验’时,
那些已经‘入局’的城市,为了吸引更多的‘同伴’,也为了进一步巩固这个模式的‘正确性’,
他们会非常乐意,甚至迫不及待地,向我们展示他们取得的‘丰硕成果’。”
“当然,他们给我们的,一定是经过精心包装和美化的版本。但没关系,”
“我要的,就是这些‘官方认证’的材料。我要用他们自己的矛,去戳穿他们自己的盾。”
吴亮瞬间明白了。
这是在利用对方的炫耀心理和路径依赖,让他们自己,心甘情愿地,把证据送到自己手上。
“我明白了!”吴亮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神中充满了斗志,
“我马上去办!我亲自带队,成立一个专班,连夜起草公函,明天一早就发往所有相关城市!”
“去吧。”孙连城挥了挥手,“记住,姿态要放低,口气要诚恳。我们是去‘取经’的,不是去‘审查’的。”
“是!”
吴亮转身离去,脚步声都带着风。
办公室里,又只剩下孙连城一个人。
一场更隐蔽的狩猎,已经拉开帷幕。
蒋虹的暗线,从资本层面绘制金融黑洞。
吴亮的明线,从行政层面收集官方背书。
两条线交汇之时,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