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他非常清楚他的客户是谁。”
“他的客户,从来就不是普通的游客,而是那些急于做出政绩,
又对新兴产业一知半解的地方主官。”
“他用一套华丽的ppt和一套颠覆性的理论,
先在认知上把你彻底征服,让你觉得抓住了他,就抓住了未来。”
“然后,他再抛出合作模式:政府出钱出地,他来运营,
双方成立合资公司,再通过内部订单把流水做大,最后去资本市场圈钱。”
“地方政府为了政绩,为了新兴产业的噱头,会提供场地、配套,
以及几十亿的产业基金。”
“他跟京州成立了合资公司A,跟隔壁的南州市成立了合资公司b,
再跟西州的某个开发区成立了合资公司c……”
“他在全国,布下了二十多个这样的‘局’。”
“这些合资公司表面上是地方国资控股,但实际运营、财务甚至人事,
都由‘未来工坊’牢牢掌控。”
“楚风和他背后的人,在这些合资公司之外,又成立了无数个看似毫无关联的,
由他亲信和家人持股的‘壳公司’。”
“这些壳公司可能注册在全国各地,甚至海外的避税天堂。”
“当地方政府的几十亿、上百亿产业基金打到合资公司的账上后,
‘未来工坊’就会以‘风险投资’的名义,将这笔钱‘投’给那些壳公司。”
“而这些壳公司,可能只有一个ppt。”
“它们唯一的价值,就是把地方政府的钱,合法地装进楚风和他背后那些人的口袋里。”
“投资是有风险的。”
“等这笔钱安全落入楚风的私人腰包,这些小公司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因为‘经营不善’而倒闭注销。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左手倒右手。”
“没有任何人需要为这笔坏账承担法律责任。”
“因为这叫市场风险,这叫支持创新交的学费。”
“传统的官商勾结,无非是工程回扣、高价采购,那种手法粗劣,
很容易被纪委和审计盯上。”
“但楚风把利益输送包装成了无懈可击的风险投资。”
孙连城把文件拍在桌面上。
“他在全国二十多个城市,复制了这个完美的资金黑洞。”
“哪怕那个巨无霸文旅项目最终变成一片烂尾楼。”
“楚风和他背后的利益集团,也早已经把地方政府的血吸干了。”
“那个靠内部订单刷流水、去资本市场画饼圈钱的模式,就是他抛出来的烟雾弹。”
蒋虹快速梳理着逻辑。
“这个模式把所有参与方的心理都算死了。”
“地方官员要Gdp要政绩要高科技概念,他全给。”
“只要资金过了桥,钱就彻底洗白了。”
“连城,这事如果真的坐实了,涉及的资金规模绝对是百亿级别的惊天大案。”
“我现在就去查。”
蒋虹的语气透出果决。
“重点排查那二十多个项目所在地。”
“我要看看这两三年里,在那些项目园区周边,
到底新注册了多少家科技、文旅、设计的皮包公司。”
“这需要海量的数据交叉比对。”孙连城提醒她。
“工作量极其庞大,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马上把公司最顶级的投研团队和数据分析师叫回公司。”蒋虹雷厉风行,“连夜开工。”
“只要这些公司拿了当地产业基金的钱,银行走账就一定会有痕迹。”
蒋虹紧接着抛出了备用方案。
“光查数据不够,我得双管齐下。”
“我会用另外一家离岸基金的名义,主动去接触未来工坊的投资部。”
“我就说我看好他们的商业模式,想在别的城市参股他们孵化上下游产业链的小项目。”
“只要他们有收网洗钱的b面操作,就一定会找上门来。”
“一旦他们递出话茬,我手下的法务就能顺藤摸瓜,拿到核心的交易架构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孙连城叮嘱了一句。
“别暴露身份,扮演好一个只认钱的逐利资本家就行。”
“放心,我在商场上混的时候,楚风还在学校写作业呢。”
蒋虹挂断了电话。
孙连城站在办公桌旁,目光落在那份刚刚拍在桌上的文件上。
这是散会后,常务副市长黄文革悄悄派秘书送来的。
《京州市地方财政运行状况及风险预警报告》。
翻开扉页,里面全是刺目的红字。
由于早些年大搞基建遗留下来的城投债,加上去年p2p暴雷事件的波及。
京州市的财政处于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。
部分区县连维持体制内人员的工资发放,都需要市财政紧急调度过桥资金来拆东墙补西墙。
黄文革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份绝密报告送给孙连城。
态度已经很明确了。
黄文革作为主管经济的常务副市长,比任何人都清楚京州财政的虚实。
他不敢在常委会上直接硬刚李达康,但他极度恐惧未来工坊这个项目落地。
两百亿的产业引导基金一旦投出去,京州财政就会直接崩盘。
李达康为了掩盖前几任以及他自己造成的窟窿,迫切需要一剂猛药。
未来工坊描绘的千亿估值、元宇宙、低空经济、文旅大爆发。
每一项都精准踩在李达康的政绩饥渴症上。
李达康不在乎楚风是不是在画大饼。
他只需要这个神话在京州落地生根,为他换取往上走的政治筹码。
哪怕几年后洪水滔天,那时他李达康早就高升离开了。
楚风和李达康是绝配。
一个要钱,一个要政绩。
一个敢骗,一个敢信。
两人一拍即合,合谋把京州的老百姓当成了最后的韭菜。
孙连城将报告塞进碎纸机。
机器发出低沉的运转声,将纸张吞噬、切碎。
在这种动摇一州根本的原则问题上,他绝对不能退让。
哪怕面对的是整个汉东最强势的市委书记。
哪怕面对的是整个汉大帮的集体施压。
坐在椅子上,孙连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笼罩在“未来工坊”头上的最后一层迷雾,即将被揭开。
孙连城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。
“吴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