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犇虽然外表粗豪,但能在万云山脉边缘开辟出这样一处灵气盎然的洞府,还布置了颇为不俗的隐匿防护阵法,显然心思并不粗疏。
他迅速启动并加固了山谷外围的云雾迷踪大阵,又在竹舍周围布下了几道预警禁制,将自己压箱底的一些防御阵盘也取了出来,严阵以待。
白盏则在谷内寻了一处僻静角落,打坐调息,同时也在心中反复推演几种压箱底剑诀,以备不时之需。
陆凛最为淡然,他随意在潭边寻了块青石坐下,取出那葫芦云溪酿,一边小酌,一边看似悠闲地打量着谷中景色,实则神念已如流水般无声无息地探出,笼罩了整个卧牛谷以及周边数十里范围,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其感知。
时间在略带紧绷的气氛中,悄然流逝了三日。
这三日,风平浪静,除了偶尔有几只不长眼的低阶妖兽误闯阵法被驱逐,并未有任何异常。
但无论是牛犇还是白盏,心中那根弦都未放松,他们深知,那等凶名赫赫的魔头,绝不会善罢甘休,她或许正在赶来的路上。
第四日,天刚蒙蒙亮。
卧牛谷上空常年萦绕的,被阵法加持显得格外浓郁的白色云雾,突然毫无征兆地涌动起来,并非被风吹拂的自然流动,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,向内凹陷旋转,形成了一处诡异的空洞。
“来了!” 正在打坐的牛犇猛地睁开双眼,豁然起身,魁梧的身躯肌肉贲张,一股厚重如山岳的气势骤然腾起,体表泛起一层土黄色的光泽,隐隐有岩石般的纹理浮现。
白盏也几乎同时起身,雷泽剑呛啷一声自动出鞘半寸,剑身之上雷光闪烁不定,剑气含而不发,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神兵,锐意逼人。
潭边的陆凛,也缓缓睁开了眼睛,将酒葫芦挂在腰间,目光平静地投向山谷上空那处越来越大的云雾空洞。
空洞边缘,云雾被染上了一层妖异的粉红色,一个娇小的身影,缓缓从中走了出来。
她并非御空飞行,而是如同踏在无形的阶梯上,莲步轻移,姿态曼妙,每一步落下,虚空中都泛起一圈淡淡的粉红色涟漪,荡漾开来。
当她的身形完全显露在三人视野中时,饶是早有心理准备,牛犇和白盏还是微微一愣。
只见来人身着粉白色相间的华丽宫装长裙,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曼陀罗花纹,在晨光下闪烁着迷离的光泽。
她身材极为娇小玲珑,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少女模样,一张脸蛋白皙得近乎透明,五官精致如同最上等的瓷娃娃,大大的眼睛扑闪着,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。
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梳成双丫髻,上面缀着几朵粉嫩的绢花,整个人看起来粉雕玉琢,天真烂漫,与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萝扇仙子名号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。
“啧啧,这地方还真是够偏的,让本座好找。” 萝扇仙子朱唇轻启,声音清脆悦耳,如同银铃。
她的目光在山谷中一扫,瞬间便锁定了牛犇:“就是你杀了我家的小红?”
牛犇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悸动,上前一步,抱拳沉声道:“不错,是我!但此事或有误会。”
“当日在下途经一处凡人村落,见那赤鹫正在大肆屠戮无辜百姓,其双目赤红,气息混乱,已有入魔之兆。在下见此惨状,实不忍坐视,故而出手将其斩杀,绝非要故意冒犯前辈灵兽。此事,实乃事出有因,还望前辈明察!”
牛犇这番话,不卑不亢,既点明了是对方灵兽为祸在先,自己出手是出于正义,又将姿态放低,希望能有转圜余地。
他虽脾性火爆,但也并非鲁莽之辈,面对这凶名在外的元婴后期大魔头,能不动手自然最好。
萝扇仙子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,笑声在山谷回荡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:“小红贪玩,趁本座闭关偷偷溜了出去,本座确是不知,不过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,脸上的天真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底发毛的冰冷:“说一千道一万,本座的灵宠,岂是外人能动的?你杀了它,便是打了本座的脸。”
“不过……本座念你修行不易,也非有意挑衅,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“你杀我灵宠,此仇需报。本座也不以大欺小,只要你接我三招,不论生死,此事便一笔勾销,如何?”
接元婴后期大修士三招?这哪里是给机会,分明是判了死刑!
元婴初期与元婴后期,看似只差两个小境界,实则是天壤之别。
更何况是萝扇仙子这等凶名赫赫,手段诡异的魔头,她全力出手的三招,牛犇能撑过一招恐怕就要谢天谢地了。
牛犇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,他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。
对方摆明了就是要他的命,所谓三招之约,不过是猫戏老鼠般的玩弄罢了。
就在牛犇心念电转,准备拼死一搏,至少也要崩掉对方几颗牙时,他身后的竹林中,两道身影并肩走出,正是白盏与陆凛。
“萝扇仙子!” 白盏上前一步,对空中的粉衣女童拱了拱手,朗声道,“在下白盏,秦国云剑宗修士,和牛犇是至交好友。前辈的灵兽为祸在先,牛兄出手实为义举。前辈若要追究,晚辈愿与牛兄一同承担。这三招之约,可否由我和我这位陆七兄弟一同接下?”
萝扇仙子的目光这才落到白盏和陆凛身上,尤其在陆凛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她感知敏锐,暗忖这个黑袍男子,气息晦涩,明明站在眼前,却给她一种若有若无,难以完全锁定的感觉,颇为古怪。
不过,也仅仅是古怪罢了。
她萝扇仙子纵横修行界数百年,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?
“有意思。” 萝扇仙子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,目光在白盏和陆凛身上扫过,“原来是找了帮手。”
“也好,既然你们三人感情这么好,那就一人接我一招吧。”
“三招过后,不论结果,此事了结。很公平,不是吗?”
牛犇还想说什么,却被白盏一个眼神制止。
白盏深吸一口气,对萝扇仙子沉声道:“前辈此言当真?三招过后,无论生死,恩怨两清?”
“本座说话,向来算数。” 萝扇仙子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“好!” 白盏与牛犇对视一眼,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。
一人一招,看似比牛犇一人接三招要好,但面对萝扇仙子,哪怕只是一招,也凶险万分。
但事已至此,别无选择,能争取到这种程度,已是极限。
“既如此,那就由我先来领教前辈高招!” 牛犇低吼一声,大步走到山谷中央的空地上,双足分立,如同老树盘根,深深扎入地面。
他双臂一振,浑身肌肉虬结,本就魁梧的身躯仿佛又膨胀了一圈,土黄色的灵光自他体内汹涌而出,瞬间在他体表凝结成一层厚厚的,遍布玄奥纹路的岩石铠甲。
铠甲厚重古朴,散发着不动如山的沉凝气息,更隐隐有山川地脉的虚影在其周围浮现流转。
白盏眼中露出一丝凝重,这是牛犇压箱底的炼体防御神通,据说一旦全力催动,防御力惊人,能和大地相连。
“哦?不动如山?有点意思,不过火候还差得远。” 萝扇仙子瞥了一眼牛犇体表的岩石铠甲,“既然你皮糙肉厚,那本座第一招,就用拳好了,可要接好哦~”
话音未落,她娇小的身影还停留在空中,右手却已轻飘飘地抬了起来,握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,也没有灵力狂涌的景象,只是简简单单,朝着下方谷中的牛犇,隔空一拳捣出。
轰——!
拳出的刹那,天地仿佛骤然一暗!
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力,仿佛从虚空中凭空诞生,无视了空间距离,瞬间降临在牛犇身上!
牛犇双目圆瞪,怒吼一声,体表的岩石铠甲光芒大放,上面的山川地脉虚影骤然清晰,仿佛有真实的山川地脉之力被引动,加持其身。
他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,以他为中心,方圆十丈内的岩石地面猛地向下凹陷了数尺!
牛犇嘶声怒吼,浑身肌肉块块坟起,青筋暴跳,那岩石铠甲上的纹路疯狂闪烁,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他的脸涨得通红,口鼻之中甚至开始溢出鲜血,但他双脚如同生根,死死钉在原地,半步未退!
足足过了三息,那股恐怖的拳劲才缓缓消散。
牛犇再也支撑不住,喷出一大口鲜血,体表的岩石铠甲咔嚓一声,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,随即彻底崩碎。
他身子晃了几晃,面色惨白如纸,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,但终究是……站住了!接下了这第一招!
“老牛!” 白盏惊呼一声,就要上前搀扶。
“别过来!” 牛犇抬手制止,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,看向空中的萝扇仙子,咧开嘴,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,艰难地笑道:“第一招,晚辈……接下了!”
空中的萝扇仙子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又被一丝玩味取代:“不错嘛,能接下本座三成力的一拳,还真是小觑你了。”
仅仅三成力的一拳,就差点将全力防御的牛犇打得筋骨断折,内腑重创!
白盏心中一凛,这女魔头的实力,果然深不可测。
“接下来,该你了,小剑修。” 萝扇仙子将目光转向白盏,“本座第二招,用掌。”
白盏深吸一口气,一步步走上前。
他心念一动,雷泽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,自动悬浮于他身前,剑尖斜指地面,剑身之上,湛蓝色的雷光开始有规律地跳跃流转,丝丝缕缕的电弧在他身体周围弥漫开来。
“请前辈赐教!” 白盏手捏剑诀,神色肃穆,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冲天而起。
“剑意倒有几分看头,可惜,修为太浅。” 萝扇仙子轻笑一声,伸出那白嫩的小手,五指张开,对着白盏的方向,轻轻向下一按。
这一按,与方才那一拳又有不同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力量爆发,但白盏身周的空间,却仿佛瞬间凝固压缩!
空气变成了粘稠的胶水,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,要将他连同他凝聚的剑意一起碾碎。
而在那无形的压力中心,一只完全由粉红色灵光凝聚而成,纤毫毕现、精致绝伦的玉掌虚影,悄然浮现。
掌心之中,似有万千生灵哀嚎沉沦的幻象流转,朝着白盏的天灵盖,缓缓印下!
“云雷剑罡,化盾守心!”
白盏不敢有丝毫怠慢,厉喝一声,体内剑婴光芒大放,磅礴的雷霆剑意毫无保留地爆发!
雷泽剑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,剑身之上,无数细密的雷纹瞬间亮起,剑气喷薄,却不是攻击,而是在他头顶上方交织旋转,刹那间化作一面直径丈许、完全由湛蓝色雷霆与凝练剑气构成的圆形剑盾!
剑盾之上,电蛇狂舞,剑气森然,更有丝丝缕缕的白色云气缭绕其间,带着一种缥缈道韵。
这正是云剑宗秘传的防御剑诀,云雷剑盾!
以雷霆之刚猛破邪,以云气之绵长卸力,更以剑心守护神魂!
粉红色的玉掌虚影,无声无息地印在了湛蓝色的云雷剑盾之上。
剑盾剧烈震颤,表面雷光疯狂明灭,无数细小的剑气被那玉掌中蕴含的诡异力量磨灭消融。
白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嘴角溢出一缕鲜血。
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投入了沸腾的油锅,无数幻象和恐惧疯狂冲击着他的剑心,若非他以绝大毅力紧守心神,又有剑盾守护,只怕瞬间就要道心失守。
玉掌缓缓下压,剑盾不断凹陷变形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白盏脚下的地面也开始碎裂下沉,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,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剑柄流淌而下。
白盏双目赤红,怒吼一声,体内灵力不计代价地疯狂涌入雷泽剑,剑盾光芒再盛,硬生生将那下压的玉掌顶住了一瞬!
就是这一瞬,玉掌虚影的力量似乎达到了某个极限,又或是萝扇仙子并未全力催动,终于缓缓消散于无形。
玉掌消散的瞬间,白盏再也支撑不住,单膝跪倒在地,以剑拄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汗如雨下,浑身衣衫尽湿,脸色惨白如纸,气息比牛犇还要萎靡,显然神魂受到了不小的冲击。
但他终究,也接下了这第二招!
“哦?你这小剑修,倒也不算太废物。” 萝扇仙子挑了挑眉,语气依旧轻描淡写,但那双冰冷眼眸深处,却已隐隐有了一丝不耐。
接连两招,都未能拿下两个元婴初期的晚辈,这让她感觉有些丢脸了。
她的目光,终于落到了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,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的陆凛身上。
“最后一个,到你了!” 萝扇仙子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本座这两招,你倒是看得很认真嘛。”
陆凛依旧平静,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,只是微微向前踏出一步。
“请!” 他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“很好。” 萝扇仙子笑了,“本座这第三招,不用拳,不用掌……”
她说着,双手在身前轻轻一合,粉红色的光芒在掌心绽放。
光芒散去,一对造型夸张、与她娇小身形形成巨大反差的奇形大锤,出现在她手中。
那对锤通体呈现一种妖异的暗红色,仿佛被鲜血浸染过,锤头并非寻常的圆形,而是如同两颗狰狞的骷髅,眼眶中跳动着粉红色的火焰。
锤身之上,铭刻着无数扭曲的符文,仅仅是看上一眼,就让人感到头晕目眩,神魂不稳。
“此锤乃本座采集无数精魄怨念,辅以奇珍,祭炼三百年而成。” 萝扇仙子单手握住一只比她整个人还大的锤柄,轻轻挥舞了一下,锤头划过空气,带起一阵鬼哭神嚎般的凄厉风声,虚空都为之微微扭曲。
“希望……你能接得住。”
话音落下,她娇小的身躯缓缓飘起,悬浮于半空,粉色的宫装裙摆无风自动。
没有蓄力,没有前兆,她只是将双锤高高举起,然后,对着下方的陆凛,狠狠砸落。
动作简单,直接,甚至显得有些笨拙。
但就在双锤砸落的瞬间,天地变色!
锤影所过之处,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出现了道道细微的黑色裂痕。
下方的地面,还未及体,就已经开始大面积塌陷崩裂!
恐怖的威压,让重伤的牛犇和白盏都感到窒息,眼中露出绝望之色。
这一击的威力,远超之前两招!这女魔头,是真的动了杀心!
面对这仿佛能毁灭一切的恐怖一击,陆凛终于动了。
他抬起手,取出坠星弓!
弓弦无声无息地拉开,一根完全由凝练到极致的星光凝聚而成的箭矢,出现在弓弦之上。
“破!”一声平淡的轻语,从陆凛口中吐出。
弓弦轻颤。
咻——!
星光之箭离弦而出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没有耀眼夺目的光华。
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,仿佛能割裂虚空的细细星线,逆冲而上!
那看似毁天灭地的锤影,从内部开始,寸寸瓦解,化为最原始的能量乱流,向四周溃散。
最后,那道洞穿一切的星光,带着一往无前,无可阻挡的气势,精准无比地,射在了萝扇仙子手中那对骷髅巨锤的本体之上,发出叮的一声脆响!
这一声仿佛玉珠落盘的轻响,在能量溃散的轰鸣声中,异常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。
萝扇仙子那毁天灭地的一锤,其绝大部分威能,已被消弭和瓦解了大半。
最终真正落下的残余力量,虽然依旧恐怖,但已不足以对陆凛造成致命威胁。
陆凛甚至没有移动脚步,只是握着坠星弓的手腕微微一震,一股无形的气劲自弓身荡开,便将那残余的冲击力轻易化解。
他站在原地,衣袍在狂暴的气流中猎猎作响,身形却稳如磐石,连气息都未曾有丝毫紊乱。
狂风呼啸,能量乱流四溢,将山谷地面犁出道道深沟,竹舍的屋顶也被掀飞了大半。
当一切尘埃落定。
天空中的粉红色光芒消散,萝扇仙子依旧悬浮在空中,娇小的身躯一动不动,手中依旧握着那对暗红色的骷髅巨锤。
她低着头,看着手中的双锤,又缓缓抬起那双冰冷到极致的眼眸,死死地盯着下方持弓而立的陆凛,小小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上品真宝?这陆七道友不是一般人啊!”牛犇暗自心惊,难怪他见陆凛如此淡定,原来是有这压箱底的东西。
白盏虽知陆凛手中这件宝物厉害,但此刻再见,还是不免惊讶。
上次诛妖,此弓的威能尚未被全部激发,而今日他才得见庐山真面目。
山谷之中,一片死寂。
只有风吹过残破竹舍的呜咽声,以及牛犇,白盏粗重的喘息声。
上方,萝扇仙子沉默半晌,随后默默收起了双锤。
“好,很好!”
“本座言而有信,此事就此结束。”
说罢,她身影一闪,化作一道粉色遁光,立即消失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