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混在拾荒者中,留神旁观。
这些人翻找的物件,与他百年来所拾,大抵是同类。锈脉晶、沉渊铁、瘤木、鬼斑石……他们甚至将他不屑一顾的碎晶,也小心翼翼地撬出,用特制的软布包裹。
一种沉积在底层毒液里的灰褐色、散发着怪异药腥的膏状物,被他们称为“丹膏”,竟也刮取了不少。
各种法器残片更是重点。
尤其是那些在毒液中浸泡后发生“金铁木化”、“锈入晶格”或“乱序重组”的异种残器,一旦被发现,总能引起一阵欢呼,以及周围数道迅速投来、又迅速移开的羡慕目光。
陈望听到身旁一个干瘦汉子,捧着一块表面布满诡异螺旋锈纹的金属残片,对同伴低语:“妈的,老子要是认识个靠谱的琢器师,把这块涡纹铁里的纹路修复,炼成一把匕首,送到暗阁去,少说能换这个数……”
他隐晦地比了个手势。
“做梦吧你。”
同伴泼冷水,语气却带着艳羡,“能接这种活的琢器师,哪个不是被各大工坊和地下黑市像大爷一般供着?不但要排长队,工费贵得吓人,还得看人家心情。修好了自然一夜暴富,修坏了,连本都赔光。咱们这样的,捡到好东西,赶紧脱手换成灵晶才是正经。”
原来如此。
自己这些年来随意捡拾、堆在纳物囊角落的那些破烂,在这黑市竟是颇为紧俏的货色。特别是那些功能诡异的异种残器,价值更高。
那个死掉的家伙,私购昂贵的探灵灵器,恐怕就是想抢到此类宝物、意图一夜暴富。
原本打算听些消息便离去的陈望,此刻改了主意。他一个外来者,对本地黑市门径一无所知,强行摸索容易惹祸上身。
眼前这些拾荒者,正是最好的引路人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。
这群拾荒者仿佛不知疲倦的虫蚁,将这座被抽取过的垃圾山从头到尾细细筛了一遍。
连那些重新滋生、带着煞毒的妖虫,也被他们用特制的灵网捕捉,据说虫壳、毒腺也能卖钱。底层残存的几头强悍魔兽,则在众人联手合击下剿灭,魔晶、材料被小心分割。
陈望始终沉默寡言,只做分内之事,捡到的东西也平平无奇。
期间,只有一个被人叫做吴老三的汉子过来搭话:“周拐子,捞什么硬货了?”
语气随意,眼神却在他身上扫了扫。
陈望闷闷地摇头,含糊道:“运气背。”
吴老三撇撇嘴,也没多问,转身走了。陈望猜想,此人大约是周拐子的同伴。
连同伴都不知道周拐子拥有探测法器,想来他生前大概就是独来独往的性格……
正好,省得露馅。
半个月后,垃圾山被翻得底朝天,下层毒雾重新弥漫,虫鸣兽吼渐起。为首马爷一声令下,众人开始撤退,登上那几艘破旧飞舟。
陈望跟着吴老三,登上一艘形如扁葫芦的飞舟。舟舱内拥挤不堪,弥漫着汗臭、毒腥和劣质辟毒丹药的混合气味。
众人大多疲惫闭目,少有交谈。
飞舟向西北方向飞行了约莫两日,在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降落。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、用粗糙石墙围起来的场地,里面堆放着如山的各种废料。
几个气息剽悍、眼神精明的汉子坐在入口处的石屋前,这便是“废料墟”,专门收购拾荒者带回来的大宗、低值物料。
拾荒者将飞舟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普通灵器碎片、矿物边角料、低阶妖虫材料等卸下,过秤、议价、交割,换回一小袋灵晶。
整个过程迅速而喧哗,显然已是惯例。
陈望注意到,那些真正值钱的收获——如锈脉晶、异种残器等,并无人取出。
交易完毕,飞舟驶入墟场旁一个棚区。那里设有大型的“清秽法阵”和冲洗石台。
众人脱下脏污的外袍靴袜,踏入法阵,接受蕴含净化之力的灵光冲刷,又用刺鼻的药水仔细清洗手足面颈。
之后,换上相对干净的备用衣物。虽然依旧朴素,但那股浓烈的垃圾海气息总算淡去不少。
队伍再次出发,这次是徒步。
他们穿过一片乱石嶙峋的荒地,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。
众人并未走向城门,而是沿着城墙根,绕到城池侧面一片杂乱、低矮的建筑区。
这里与城内的市场仅有一墙之隔,却是另一番天地。街道狭窄弯曲,两旁店铺门脸陈旧,幌子也挂得遮遮掩掩。
空气里弥漫着劣质丹药、陈旧法器和各种不明物质混合的古怪气味。
行人大多行色匆匆,目光警惕。
这里便是“灰市”,或称“黑市”,是见不得光的交易、情报和人物汇聚之地。
陈望跟着队伍,穿行在迷宫般的巷道中。最终,他们来到一条相对宽阔些的暗街,街边开着十几家收售各类灵材、法器的铺子。
拾荒者似乎各有熟悉的店家,三三两两散开。陈望放缓脚步,看似随意,实则将周围几家铺子的情形尽收眼底。
他听到有人低声抱怨“张记的心太黑,压价狠”,也有人说“李记的掌柜还算实诚,就是出价保守,但从不玩花样”。
他的目光,最终落在街角一家不甚起眼、匾额上只刻着一个古篆“器”字的店铺。
铺面整洁,掌柜是个面白微须的中年人,正与一名拾荒者低声交谈。那拾荒者似乎对给出的价格还算满意,点了点头,完成交易后离去,脸上并无太多被坑骗的忿忿。
陈望心中有了计较。
他悄然脱离队伍,拐进一条无人的窄巷。片刻后,一个面容平凡、气息约在金丹初期的青袍修士走了出来,正是恢复了本来面目的陈望,只是将修为稍作掩饰。
他径直走入那家“器”字铺。
铺内光线适中,货架上摆放着不少修复过的法器,品相尚可,但也无甚惊人之物。
掌柜抬头,见是生面孔,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:“道友光临,想看些什么?本店各类法器、灵材都收都售,价格公道。”
陈望也不多言,手掌一翻,一件异种残器出现在柜台上。那是一截短戟。
戟身幽暗,握柄处那圈乱序重组的禁制,已被他用归元道韵引导梳理,虽未彻底激活,却已隐隐透出一股稳定而奇异的滞重波动。
与原本的混乱截然不同。
掌柜的笑容微敛,眼中精光一闪。
他小心地拿起短戟,指尖泛起微光,仔细探查,特别是那握柄处。越是探查,他脸上的惊讶之色越浓。
“这……这沉锋戟的残体,道友是从何处得来?握柄处的千钧纹……被人修复过?”掌柜抬头,目光灼灼地看向陈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