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艘破旧的飞舟渐到近前。
陈望的神识如流水般拂过,将舟上情形看得一清二楚。
这些飞舟样式各异,有像被踩扁的葫芦,有像长了翅膀的棺材板,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破——舟身上打满了颜色不一的补丁,灵光黯淡,飞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响。
舟上的人,修为却不容小觑。
最低也是筑基中期,领头那几个更是达到了金丹后期。
陈望心中微诧,这般修为比官方运输船上的操作人员还要高上不少,却来这里钻进这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讨生活?难不成这拾荒的收益,竟比正经差事还要高?
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人的衣袍上。
虽然款式各异,但都是深灰、藏青、墨黑这类不起眼的颜色。可陈望注意到,他们每个人的胸口和袖口处,都绣着一个拇指大小的标记——像是一把扭曲的钥匙。
“还有统一的徽记……”
陈望暗忖,“难不成是为了区别敌我?在这种臭池里捡垃圾,难不成还有人抢不成?”
飞舟在距离垃圾山数里外缓缓降落,显然对这里残留的毒障心存忌惮。
二十余人鱼贯而出,动作麻利地从舟上卸下各种家当:特制的加厚防毒皮靴、带有过滤面罩的头盔、闪烁着微弱净化灵光的背篓,以及五花八门的工具——带钩的长杆、可伸缩的金属爪、甚至还有小型钻探灵械。
他们互相之间并无太多寒暄,很快就分散向垃圾山的不同方向。
动作娴熟,显然是做惯了这行。
陈望屏息凝神,神识如蛛网般悄无声息地铺开,捕捉着风中飘来的只言片语。
“……这次腐壤原液抽得挺干净。”
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,说话的是个脸上有道疤的金丹中期汉子,他正观察着垃圾山下方的臭水下降后留下的痕迹。
“归墟殿那帮孙子,百年一来,比发情的野狗还准时。”
旁边一个矮胖修士啐了一口:“可不是?抽回去炼成幻剂,一转手就是几百倍的利润。无本万利的买卖,全让他们做尽了。”
“嘿,要论捞钱,谁玩得过归墟殿?”另一人接口,语气里满是嘲讽,“咱们在这儿累死累活,挖点边角料,还得先给他们上供。”
提到上供,几人顿时沉默了片刻。
一名疤脸汉子忽然踢开脚下一块碎石,皱眉道:“怪了,这次怎么没见着多少魔兽尸首?按往常,好歹也有几十具。老子还指望捡点带煞的魔晶,回去也能换几块灵晶。”
“该不会是那俩开船的孙子,顺手还把魔晶灵材捡走吧?”矮胖修士脸色难看起来,“妈的,这帮蛀虫!工钱拿着,外快赚着,连这点蚊子腿都不放过?”
一个面容阴鸷的老者缓缓摇头:“不会。他们这些人,自诩是归墟殿的正式工,惜身得很。这垃圾堆里的东西,他们嫌脏。”
“那怎么解释?”
疤脸汉子指着周围,“你们看,除了那边有几具新死的,这周围干净得不像话。咱们这次凑的灵晶,可是按老规矩给的,够他们多放两轮净光了。这钱,岂不是白给了?”
阴鸷老者眯起眼,目光扫过寂静的垃圾山,缓缓道:“或许……这次……这池子里,本就没滋生多少魔兽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矮胖修士不信,“这鬼地方,煞气浓得化不开,最养那些脏东西。”
“也不是没有先例。”
老者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七十年前,黑岩城外的废料池,不也闹过这么一出?整个池子的魔兽妖虫,一夜之间几乎绝迹。后来才听说,是有个修炼邪功的疯子,为了炼制什么百魂幡,把那里的残魂和魔兽都抽干了。”
几人闻言,神色都凝重起来,不自觉地靠拢了些,警惕地望向四周昏暗的废墟。
“你是说……可能有高阶修士,先我们一步,把这里清理了?”疤脸汉子握紧了手中的长杆,杆头隐约有灵光流转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老者叹了口气,“这世道,什么怪人都有。咱们小心点,手脚利索些,捡点能用的赶紧走。这钱,就当是破财消灾了。”
陈望在木屋中听得真切,心中恍然。
原来,那些操作员额外收受的灵晶,是这些拾荒者进贡的买路钱。
看来这拾荒也不是无主之地,背后自有规矩和势力划分。那统一的徽记,多半就是某种“拾荒者联盟”的标志。
就在他消化这些信息时——木屋那被光束击穿的破洞口,光线忽然暗了一下。
一个人影,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,落地时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
陈望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!
此人何时接近?自己遍布四周的神识,竟没有察觉到半点异常!
而且,自己此刻正处在匿影袍和太阴敛息术的完美隐匿状态下,就算元婴修士从面前走过,也未必能察觉。
可那人进来后,身形明显一顿,头颅微侧,目光竟直勾勾地看向陈望!
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,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惊骇,嘴巴下意识地张开——
电光火石之间,陈望根本来不及思考。
心念如雷霆般炸响,一道凝练到极致、散发着幽冷月华的冰锥,凭空在那人张开的喉咙深处凝结、突刺!
“噗!”
轻微的穿透声。
那人的瞳孔骤然放大,惊骇凝固在脸上,浑身的灵力还未来得及涌动,便被那缕精纯霸道的太阴道韵瞬间冻结、湮灭了所有生机。
他无声无息,软软向前倒去。
陈望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,伸手扶住将倒的尸体,动作流畅自然。
与此同时,他的神识已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对方袖中,一卷、一拉——
一个巴掌大小、形如罗盘、结构异常精密复杂的灵器落入他手中。
触手冰凉,非金非玉,表面铭刻着细如发丝的纹路,隐隐有玄奥的法则气息流转。
陈望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力探入。
瞬间明了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这小巧的灵器,竟然功能复杂。
它不但能制造一个隔绝自身气息的微小绝域,让敌人或魔兽无法发现自己。还能释放一种特殊波动,探测三十米内一切灵力异常。
此人并非看破了自己的隐匿,而是这灵器探测到了自己化神级修士那无法完全内敛的、磅礴如海的灵力波动,因而示警。
此人想必是被这恐怖的灵力反应吓傻了,才愣在当场。
而自己这木屋,因为灵造瘤木具有隔绝探测的特性,此人进来之前,灵器并未报警。
直到他踏入屋内,才猛然发现角落里竟藏着如此恐怖的存在。
想必,此人私下购得的如此灵宝,是想先人一步,搜寻那些底层的珍宝,却不想一脚踏入了鬼门关。
念头在刹那间流转完毕。
陈望屈指一弹,一点灰白火星落入尸体。那具筑基中期的肉身,无声无息地化为尘埃,消散在空气中,只留下一小块晶莹的道基。
陈望随手将其投入灵宠袋,算是给沉睡小黑的一点零嘴。
而此时,那人的衣物、靴子、工具袋、纳物囊等物,仍悬浮于原处,尚未开始坠落。
纳物囊中的“小丑面具”自动飘出,贴合面部,一阵水波般的蠕动后,幻化出一张与死者一般无二的面孔,带着几分精明和疲倦,连筑基中期的灵力波动也模拟得别无二致。
陈望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这身新的“行头”,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他信步从那破洞跳出,学着不远处其他拾荒者的模样,蹲下身,用一把顺手捡来的铁钩状灵器,在垃圾堆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,目光却早已将周围所有人的位置、动作、乃至细微的表情,尽数收入眼底。
脚步缓缓移动,不着痕迹地,混入了这支沉默而警惕的拾荒者队伍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