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若兰来了。
她坐了半个月的船,又坐了五天的马车,从南方赶到京城。七十二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都是褶子,走路要拄拐杖,可精神还好。
苏妙看见她的时候,愣住了。
“若兰?”
周若兰站在门口,看着她,笑了。
“小姐,我来了。”
苏妙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你身子骨不好,走那么远的路……”
周若兰走过来,拉住她的手。
“我想您了。想了几十年了。再不来,怕来不及了。”
苏妙抱着她,哭得像个孩子。
周若兰也哭了。
两个老太太,站在门口,抱头痛哭。
春草在旁边看着,也哭了。
哭了很久,苏妙擦了擦眼睛,拉着周若兰进了屋。
“来来来,坐下。喝口水。你吃了没?饿不饿?累不累?”
周若兰笑了。
“小姐,您还是这样。操心这个操心那个。”
苏妙也笑了。
“习惯了。改不了。”
两人坐下来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笑了。
“你老了。”苏妙说。
“您也老了。”周若兰说。
“废话。都几十年了,能不老吗?”
两人都笑了。
周若兰看着苏妙的屋子,四处打量了一番。
“小姐,您这儿真好。清静,舒服。”
苏妙道:“好什么呀。破房子。比你在南方的宅子差远了。”
周若兰摇摇头。
“不一样。您这儿有河,有树,有山。我那儿什么都没有,就一个院子,闷得很。”
苏妙笑了。
“那你别走了。住下。”
周若兰看着她。
“小姐,您不嫌我烦?”
苏妙道:“嫌什么?你来了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周若兰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那我就不走了。”
苏妙道:“不走。住到你想走为止。”
周若兰住了下来。
两个老太太住在一起,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。
早上起来,一起去河边看桂花树。周若兰站在树前,看了很久。
“小姐,这棵树,是姐夫种的?”
苏妙点点头。
“他种的。走之前种的。”
周若兰摸了摸树干。
“姐夫是个好人。”
苏妙道:“是。是个好人。”
周若兰看着她。
“小姐,您想他吗?”
苏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。天天想。”
周若兰拉住她的手。
“我也想我那个死鬼。他走了三年了,我还是想他。”
两人站在树下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苏妙笑了。
“走吧。回去吃饭。王婆子做了红烧肉,可好吃了。”
周若兰也笑了。
“好。走。”
下午,两人坐在院子里,晒太阳,聊天。
聊年轻时候的事,聊侯府里的事,聊那些已经走了的人。
苏妙说起老夫人,周若兰说记得。说起赵弈,周若兰说也记得。说起苏文渊,周若兰说那个书呆子。
两人笑成一团。
“小姐,您还记得吗?有一回,您让我去厨房偷吃的,被发现了,我差点被打。”
苏妙笑了。
“记得。你跑得比兔子还快,我追都追不上。”
周若兰道:“我不跑快一点,就被抓住了。”
苏妙道:“抓住了也没事。我替你说情。”
周若兰摇摇头。
“您说情也没用。柳氏那个人,恨不得打死我。”
苏妙的笑容淡了。
“柳氏。那个人,不提了。”
周若兰点点头。
“不提了。都死了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苏妙忽然道:“若兰,你说,咱们这辈子,值不值?”
周若兰想了想。
“值。怎么不值?我从一个小丫鬟,走到今天,有家有业有儿有孙。要不是您,我什么都不是。”
苏妙摇摇头。
“是你自己争气。我就帮了你一点。”
周若兰道:“那一点就够了。没有那一点,就没有我。”
苏妙看着她,笑了。
“若兰,谢谢你。谢谢你来看我。”
周若兰道:“谢什么。您是我小姐。”
两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。
天蓝蓝的,几朵白云飘着,慢悠悠的。
苏妙忽然觉得,这辈子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