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将军府的闺阁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烛火。
卡其佳琪端坐在案前,手里捧着那本兵书,眼睛却没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行上。烛芯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,她眨了眨眼,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白天太子哥哥说的那些话。
责任,担当,男女有别,分寸界限。
8
这些词儿像一颗颗沉甸甸的石子,被太子哥哥轻轻放进她的心里,沉甸甸的,让她有点喘不过气。
她承认太子哥哥说得有道理,侯明昊哥哥冷着脸赶她走是为了军纪,太子哥哥埋首奏章是为了江山百姓,爹爹鬓角的白发是为了戍卫京畿。可道理归道理,她心里头还是有点别扭。
凭什么长大了就非得变样子呢?
她托着腮帮子,手指无意识地在兵书封面上画着圈。小时候爬树掏鸟窝,侯明昊总是第一个蹿上去,把最肥的那只掏给她;太子哥哥虽然总说他们胡闹,却还是会拎着食盒在树下等,里面装着她爱吃的桂花糕;就连爹爹,那时候也会笑着揉乱她的头发,说她是个野丫头。
那时候的天很蓝,风很轻,没有那么多规矩,也没有那么多“责任”压着人。
难道就因为长大了,那些开心的日子就只能变成回忆了吗?
卡其佳琪皱着眉,忽然冒出个念头。
万一,万一有那么个人,小时候和长大了一模一样呢?不讲究什么分寸,也不管什么男女有别,还像小时候那样,想笑就笑,想玩就玩,那这样的人,算是什么?
算十恶不赦吗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。不行,这个问题可不能去问太子哥哥。
太子哥哥那个人,从小就一本正经。小时候她和侯明昊偷偷溜出宫去看杂耍,被太傅逮住,太子哥哥明明也想去,却还是板着脸站在太傅身边,帮着训他们两句。后来私下里,才塞给她一串糖葫芦,说“下不为例”。
要是把这个问题抛给太子哥哥,他八成会皱着眉,跟她讲一堆大道理,什么“无规矩不成方圆”,什么“人不能脱离世俗而活”,说不定还要劝她多读读史书,看看那些恣意妄为的人最后落了什么下场。
她可不想再听那些训话了。
那该去问谁呢?
卡其佳琪歪着头,脑子里过了一圈人。爹爹肯定不信,他的话和太子哥哥差不多,都是一个调调;侯明昊更不行,现在看见她就跟看见洪水猛兽似的,话都懒得说一句;府里的丫鬟婆子?她们懂什么,只会说“小姐长大了要守规矩”。
忽然,一个人影跳进了她的脑子里。
邓伦。
邓大人。
说起这个邓伦,卡其佳琪觉得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。满朝文武都说邓大人老实巴交,为人敦厚,做事一板一眼,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。可卡其佳琪总觉得,邓伦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上次宫宴,她不小心把酒杯洒在了邓伦的朝服上,吓得手足无措,邓伦却只是摆摆手,低声跟她说“没事,小姑娘毛手毛脚很正常”,嘴角还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那时候她就觉得,这个邓大人,有点油腔滑调的,和别人嘴里的“老实人”完全不一样。
而且,邓伦不像太子哥哥那么严肃,也不像侯明昊那么冷硬,他好像什么都看得开,什么都不在意。问他这个问题,说不定能得到个不一样的答案。
卡其佳琪越想越觉得可行,她一拍桌子,站起身来。烛火被她的动作带得晃了晃,映得她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色。
她是石头转世,身上还带着点前世的小法术,虽然不能腾云驾雾,也不能呼风唤雨,但悄无声息地瞬移个几十上百里,还是不成问题的。
爹爹和太子哥哥都叮嘱过她,不许随便用法术,免得惊世骇俗。可现在夜深人静,谁会知道呢?
卡其佳琪心里默念口诀,脚尖轻轻一点,周身泛起一阵淡淡的白光。下一秒,她就从将军府的闺阁里消失了,再出现时,已经站在了邓府的院墙外。
她踮着脚往里面看了看,邓府里还亮着灯,看样子邓伦还没睡。也是,听说邓大人前几天刚被皇帝和太后赐婚,娶了城南的柳家小姐,足足放了九天假,寓意着长长久久,百年好合。这会子,说不定正陪着新夫人呢。
不过卡其佳琪才不管这些,她心里的疑问像小猫爪子似的挠着,不弄明白,今晚觉都睡不踏实。
她又默念了一句口诀,身子一晃,直接穿过了院墙,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邓伦的书房窗外。
书房里果然亮着灯,还传来了翻书的沙沙声。
卡其佳琪绕到书房门口,轻轻推了推门,门没锁,她直接闪身进去。
邓伦正背对着她,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,连她进来都没察觉。
卡其佳琪踮着脚走过去,好奇心作祟,伸出手,“唰”地一下就把邓伦手里的书抢了过来。
邓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,猛地回过头,看见是她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了又好气又无奈的神色:“小祖宗,你怎么来了?走路都没声音的吗?”
卡其佳琪没理他,低头看着手里的书。
这书的封面花花绿绿的,上面画着一个穿着白衣的公子和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,两人站在桃花树下,看起来郎情妾意的。她翻开书页,扫了几眼上面的字,越看越迷糊。
“之前过往就是扰乱你心智罢了。”
“你既爱我,就该把命给我。”
“逍遥,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“我是人,你是妖。妖会吃人,可我不会。”
“是你我之间缘分未尽吧。”
“而我从此不在这世间了。”
“那我就去许你下一世。”
这些话颠三倒四的,看得卡其佳琪一头雾水。她皱着眉,把书凑到邓伦面前,一脸茫然地问:“邓大人,这是什么书啊?讲的什么呀?怎么我一句都看不懂?”
邓伦伸手想把书抢回来,却被卡其佳琪躲开了。他无奈地叹了口气,靠回软榻上,揉了揉眉心:“这是一本武侠爱情小说,你个小呆瓜,看不懂很正常。”
“武侠爱情小说?”卡其佳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眨巴着眼睛,“那是什么?是讲怎么练武,怎么打仗的吗?可这里面怎么尽是些‘爱啊命啊’的话?”
邓伦看着她一脸懵懂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:“你这孩子,脑子里除了练武打仗,就没别的了?武侠小说里也有爱情的,懂不懂?”
卡其佳琪摇摇头,又点点头,忽然想起了什么,抬头看着邓伦,一本正经地说:“邓大人,我听别人说你学问不好。原来他们说的都是假的呀。”
邓伦挑了挑眉,没好气地说:“我邓某确实学问不好,可学问不好,不妨碍我爱读书吧?我看点画本子怎么了?看点画本子小说有罪吗?”
他这话倒是把卡其佳琪问住了。她愣了愣,才想起爹爹以前说过的话,连忙搬了出来:“可是这些书没有用啊。我爹爹说过,这些情啊爱啊的画本子,都是一些穷酸的书生幻想出来的情节,幻想自己很厉害,所以写的都是废话,读了也没用。”
邓伦听完,非但没生气,反而来了兴致。他坐直身子,看着卡其佳琪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:“哦?你爹爹是这么说的?那我问你,你读过画本子吗?”
卡其佳琪老老实实摇摇头:“没有。爹爹不让我读,说那些都是闲书,不如读兵书史书有用。”
“那我再问你,”邓伦往前凑了凑,眼神里带着点狡黠,“你父亲卡其喵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吗?”
卡其佳琪被问住了。
她下意识地想点头,说“当然是对的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太子哥哥说过,人长大了要自己思考。爹爹说的话,真的句句都对吗?
她犹豫了半天,才小声说:“应该……应该吧。”
“‘应该’?”邓伦抓住了这个词,哈哈大笑起来,“小佳琪啊小佳琪,你连‘应该’都不确定,怎么就笃定这些画本子没用呢?”
他伸手,从卡其佳琪手里拿过那本武侠爱情小说,翻了几页,又递给她:“你想啊,你爹爹没让你读过,你也没亲自看过,怎么知道这些书里写的都是废话?说不定,这里面也有你不知道的道理呢?”
卡其佳琪眨着眼睛,看着手里的书,有点心动。
她确实从来没读过这种书。爹爹的书房里全是兵书、史书、兵法策论,翻来覆去都是些打仗、治国的道理,看得她头都大了。这本花花绿绿的小说,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。
邓伦看着她动摇的样子,趁热打铁:“这样吧,我书房里还有好些这样的画本子,有武侠的,有言情的,还有些讲奇闻异事的。你要是感兴趣,就借回去看看。反正你现在也在学怎么‘长大’,多看看不同的书,多了解了解不同的人和事,总不是坏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语气带着点调侃:“说不定,你还能从这些情情爱爱的故事里,琢磨出点你太子哥哥和侯明昊都没跟你讲过的道理呢。”
卡其佳琪被他说得更心动了。
她想了想,用力点了点头:“好!那我就借几本回去看看!”
邓伦笑着站起身,走到书房的书架前,伸手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了一摞书。这些书的封面都花花绿绿的,和手里这本差不多,一看就是同一类的。
“这些都是我藏起来的,别让你爹爹知道了,不然他非得提着刀来砍我不可。”邓伦把书递给她,压低了声音说。
卡其佳琪接过书,抱在怀里,沉甸甸的。她看着邓伦,忽然想起了自己来这儿的初衷,连忙问道:“对了邓大人,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!”
邓伦挑眉:“什么问题?你说。”
卡其佳琪组织了一下语言,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:“太子哥哥说,人长大了就要变,要承担责任,要讲分寸,要男女有别。可我在想,万一有个人,小时候和长大了一模一样,还是想笑就笑,想玩就玩,不管什么规矩分寸,那这样的人,算十恶不赦吗?”
邓伦听完,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卡其佳琪被他笑得莫名其妙,皱着眉问:“你笑什么呀?我说的不对吗?”
邓伦好不容易止住笑,擦了擦眼角的泪,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点了然,又带着点无奈:“小佳琪啊小佳琪,你这脑袋瓜里,净想些稀奇古怪的问题。”
他伸手,揉了揉她的头发,语气变得温和了些:“这个世界上,哪有什么十恶不赦的人,就因为他长大了没变样子?人活一辈子,不是非要按着别人的规矩走的。太子哥哥那样,是因为他是太子,肩上扛着江山社稷;侯明昊那样,是因为他在军营,要守军纪,要建功立业。可这世上,不是所有人都得像他们那样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窗外的月色,声音轻了些:“有的人,就想一辈子开开心心的,不想扛那么多责任,不想守那么多规矩,这有错吗?没错啊。只要他不害人,不做伤天害理的事,就算一辈子像个孩子似的,那又怎么样呢?”
“那……那为什么太子哥哥和爹爹都说,长大了就得变呢?”卡其佳琪还是有点不解。
邓伦笑了笑:“因为他们希望你好,希望你能在这个世道上好好活下去。规矩这东西,是给大多数人定的,可不是给所有人定的。就像我,别人都说我老实巴交,可我偏偏喜欢看点情情爱爱的画本子,这碍着谁了吗?没有啊。”
他看着卡其佳琪,眼神认真了些:“小佳琪,你是石头转世,本就和旁人不一样。你不用逼着自己去懂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,也不用逼着自己变成别人希望的样子。你就按着自己的心意活,慢慢琢磨,慢慢长大。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,自然就懂了。”
卡其佳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邓伦的话,和太子哥哥的话完全不一样。太子哥哥的话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她心里;而邓伦的话,像一阵风,轻轻吹散了她心里的一些迷雾。
她忽然觉得,好像长大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。
不一定非要变成侯明昊那样冷硬,也不一定非要变成太子哥哥那样沉稳,她可以做她自己,做那个有点迟钝,有点莽撞,却又很通透的卡其佳琪。
“谢谢你邓大人。”卡其佳琪抱着怀里的书,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。
邓伦看着她的笑容,也笑了:“行了,天不早了,你赶紧回去吧,别让你爹爹发现你不在府里。要是被发现了,可别把我供出来。”
卡其佳琪用力点头:“放心吧邓大人,我一定不说!”
她说完,抱着书,默念口诀,身子一晃,又化作一道白光,消失在了邓伦的书房里。
邓伦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无奈地摇了摇头,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本武侠爱情小说,自言自语道:“这小祖宗,真是说风就是雨。不过……倒也挺有意思的。”
他翻了一页书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而另一边,卡其佳琪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闺阁。
她把怀里的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,看着那花花绿绿的封面,心里充满了好奇。
她点了点其中一本的封面,小声嘀咕:“武侠爱情小说……到底讲的是什么呢?”
她也顾不得睡觉了,直接坐在案前,拿起一本,翻开了第一页。
烛火摇曳,映着她认真的侧脸。
书页一页页翻过,上面的文字像一个个小钩子,勾着她的好奇心。
可越看,她越觉得懵逼。
什么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”,什么“为了爱,可以舍弃一切”,什么“三生三世,十里桃花”。
这些话,她一句都听不懂。
书里的男主角,为了为了一个姑娘,放弃了江湖霸业,放弃了师门传承,甚至放弃了自己的性命。书里的女主角,为了一个男人,哭哭啼啼,寻死觅活,等了一辈子,盼了一辈子。
卡其佳琪看得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就是爱情吗?
怎么这么折腾人呢?
她想起爹爹说的话,觉得好像有点道理。这些书生,是不是太闲了?才会想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情节。
为了一个人,放弃自己的责任,放弃自己的性命,这值得吗?
侯明昊哥哥为了军纪,宁愿得罪她;太子哥哥为了江山,宁愿埋首奏章;爹爹为了戍卫京畿,宁愿熬白了头发。他们都没有因为什么“爱情”,就放弃自己该做的事。
对比起来,书里的这些人,好像有点傻。
卡其佳琪把书合上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她看着窗外的月色,心里嘀咕:“照这些小说里写的,这个爱情可真不是好东西。害人无数啊!”
她想不明白,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为了爱情,付出这么多。
不过,虽然看不懂,她却觉得,这些书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用。至少,让她知道了,这个世界上,还有一种东西,叫“爱情”,和责任、规矩完全不一样。
她打了个哈欠,把书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床底下的箱子里。
明天还要早起读兵书呢,今天就先看到这儿吧。
至于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……
卡其佳琪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,心里想:算了,想不明白就不想了。反正她是石头转世,不懂这些情情爱爱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她翻了个身,很快就进入了梦乡。
梦里,没有责任,没有规矩,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爱情。只有小时候的阳光,和侯明昊、太子哥哥一起,在宫墙外的桃花树下,吃着桂花糕,笑得无忧无虑。
而床底下的箱子里,那些花花绿绿的画本子,正静静地躺着,等待着它们的小主人,在未来的某一天,真正读懂它们的意义。
毕竟,成长这条路,还很长很长。关于责任,关于爱情,关于自我,还有太多太多的东西,等着卡其佳琪去慢慢琢磨,慢慢体会。
而现在的她,只是一个刚刚开始触碰成人世界规则的小姑娘,懵懵懂懂,却又带着一股子天生的通透和韧劲,一步一步,笨拙却坚定地,朝着属于自己的方向走去。
将军府的闺阁,连着三日都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安静。
窗棂外的日头升了又落,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,丫鬟们端来的饭菜热了又凉,卡其佳琪却浑然不觉。她整个人陷在软榻里,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画本子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书页,时而抿着嘴偷偷笑,时而皱着眉歪头琢磨,时而又伸出手指,轻轻点着书页上的字,好像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的细节。
这是她从邓伦那儿借来的一摞书里,最厚的一本,封面上画着一个穿着古怪衣裙的姑娘,正揪着一个公子的耳朵,两人脸上都挂着笑,眉眼弯弯的,看着就透着一股子热闹。
和上一本看得她一头雾水的武侠爱情小说不一样,这本是搞笑穿越爱情小说。书里的女主角和她一样,好像也是从别的地方来的,说话做事颠三倒四,却偏偏能把那个一本正经的男主角逗得哭笑不得。没有什么你死我活的江湖恩怨,也没有什么哭哭啼啼的爱恨纠葛,满纸都是两人鸡飞狗跳的日常。
男主角会在女主角闯祸之后,无奈地替她收拾烂摊子,嘴上说着“你能不能安分点”,手里却已经递过了她爱吃的糖葫芦;女主角会在男主角愁眉不展的时候,扮鬼脸讲笑话,把他那些朝堂上的烦心事都抛到脑后;两人会一起去逛庙会,挤在人堆里抢糖画,会一起躲在树下偷懒,晒着太阳说着不着边际的话。
卡其佳琪看得津津有味,连时间是怎么溜走的都不知道。
她以前总觉得,爹爹的兵书里那些金戈铁马才叫有意思,太子哥哥的奏章里那些家国大事才叫正经,可捧着这本画本子,她才发现,原来还有这么有意思的日子。书里的男女主角,不用天天把“责任”挂在嘴边,不用守着那么多“分寸”和“规矩”,他们就那样热热闹闹地在一起,吵吵闹闹,却又甜甜蜜蜜。
虽然她还是不太懂,书里写的那些“心动”“欢喜”到底是什么滋味,可看着那些文字,她隐隐约约觉得,书里的男女主角,过得很幸福。
这种幸福,是她在太子哥哥的东宫里感受不到的,是她在侯明昊的西大营里感受不到的,甚至是她在将军府里,对着爹爹和那些兵书时,也感受不到的。
厚厚的书页,在她的指尖一页页翻过,从日出到日落,从星升到月落。
第三天傍晚,当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男女主角穿着大红的喜服,手牵着手站在桃花树下,男主角笑着说“往后余生,都陪你闹”,女主角踮着脚回了句“一言为定”时,卡其佳琪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把书合了起来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纱,洒在书页上,映得那对喜服上的鸳鸯,好像都鲜活了起来。
卡其佳琪抱着书,呆坐在软榻上,呆坐在软榻上,心里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又好像空落落的。
书里的女主角,有男主角护着她,宠着她,陪着她。不管她闯了多大的祸,男主角都会站在她身边。
那她呢?
卡其佳琪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,不像书里女主角那样纤细柔软,反而因为从小跟着爹爹练武,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。她会翻墙,会骑马,会耍几招拳脚,甚至还会点微不足道的小法术。
可她好像,从来没有过一个人,像书里的男主角保护女主角那样,保护过她。
小时候,侯明昊会带着她爬树掏鸟窝,可那是伙伴之间的打闹;太子哥哥会给她塞糖葫芦,可那是兄长对妹妹的照顾;爹爹会教她练武,会护着她不受欺负,可那是父亲对女儿的疼爱。
这些都很好,可和书里写的那种,不一样。
一股淡淡的悲伤,像潮水似的,慢慢漫上了她的心头。
为什么,她的身边,就没有一个那样的男主角呢?
卡其佳琪抱着书,蜷缩在软榻上,心里头乱糟糟的。她想起了邓伦说的话,想起了太子哥哥讲的责任,想起了侯明昊冷硬的脸,可这些念头,都抵不过书里那些甜甜蜜蜜的片段。
想着想着,她的思绪,不知不觉就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,飘回了她还是一块石头的时候。
不对,那时候她还不是石头。
那时候,她是天上的一个小仙,懵懵懂懂,不知道天高地厚,也不知道什么叫修炼,什么叫渡劫。她只知道,凡间的洛阳城,有个叫卡其兔的男子,跳舞跳得极好。
那是她第一次下凡,也是她第一次,对凡间的人和事,动了心。
她还记得,卡其兔穿着白色的舞衣,站在洛阳城的戏台上,随着音乐旋转、跳跃,像一只轻盈的蝴蝶。阳光洒在他身上,好像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。她就那样,躲在戏台的角落里,一天又一天地看着,看得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自己是个仙,更忘记了,不久之后,她就要面临渡劫。
后来,渡劫的日子到了。她因为荒废了修炼,灵力不足,渡劫失败了。
天雷劈下来的时候,她只觉得一阵剧痛,再醒来时,她就变成了一块冷冰冰的石头,躺在荒山野岭里,动弹不得,也说不出话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,只知道,后来有个叫榴莲王子的蒙古人,路过那里,发现了她这块石头。石头通体莹润,看起来不一般,榴莲王子便把她当成了“天石”,献给了大胤的皇帝,炫耀这是块无人能打开的奇石。
再后来,就是爹爹卡其喵了。
她记得那天,皇宫里设宴,皇帝把她这块“天石”摆在大殿上,让众人观赏。爹爹喝了点酒,走得急了些,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头,一个趔趄,一屁股坐了上去。
然后,她就感觉自己的石身,“咔嚓”一声,碎了。
再睁眼时,她就变成了将军府的小丫头,成了卡其喵的女儿,取名卡其佳琪。
而那个让她荒废了修炼,渡劫失败的卡其兔,竟然成了爹爹的弟弟,成了她的叔叔。
命运这东西,真是说不清道不明。
卡其佳琪抱着书,心里头更乱了。
她想起了卡其兔跳舞的样子,想起了自己躲在角落里,看得入迷的日子。那时候的心情,是什么样的呢?好像是欢喜的,是雀跃的,是看到他就觉得,整个洛阳城的阳光,都变得明媚起来。
那是爱情吗?
她又想起了爹爹卡其喵。是他,一屁股坐碎了她的石身,让她得以转世为人。可也是因为他,她从一块无忧无虑的石头,变成了一个要学规矩、学兵书、要懂“责任”和“分寸”的人。
那她和爹爹之间,是爱情吗?
肯定不是的吧。
卡其佳琪摇摇头。卡其兔害她渡劫失败,卡其喵害她石身碎裂,可仔细想想,好像也不能全怪他们。
渡劫失败,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天天去看卡其兔跳舞,荒废了修炼;石身碎裂,是她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,摆在了大殿中央。
说到底,还是她自己的责任。
可想明白了这些,她心里的那点悲伤,并没有减少半分。
书里的爱情那么甜,可她的这些过往,怎么就这么乱七八糟呢?
她想不明白。
真的想不明白。
卡其佳琪从软榻上爬起来,把那本厚厚的画本子,小心翼翼地放回床底下的箱子里。她心里头的疑问,像小猫爪子似的,挠得她坐立难安。
太子哥哥太正经,肯定说不出什么她想听的答案;邓伦的话虽然有意思,可他好像也不懂她的这些纠结;侯明昊就更不用说了,他现在连话都懒得跟她说。
思来想去,她想到了卡其兔。
卡其兔叔叔,他是懂爱情的吧?他娶了婶婶红,两人看起来和和美美,恩恩爱爱。
而且,她的那些过往,和卡其兔叔叔,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说不定,问他,能得到答案。
卡其佳琪心里一动,再也坐不住了。她默念口诀,身子一晃,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,下一秒,就从闺阁里消失了。
卡其兔的府邸,离将军府不远。此时正是掌灯时分,府邸里灯火通明,隐约还能听到丝竹之声。
卡其佳琪闪身进了府邸,径直往卡其兔的书房走去。她知道,这个时辰,卡其兔叔叔多半在书房里,要么练字,要么和婶婶虹说话。
果然,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了卡其兔和婶婶虹的说话声,声音温温柔柔的,听得人心里舒服。
卡其佳琪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,卡其兔正坐在书案前练字,婶婶虹坐在一旁,手里拿着针线,正缝着一件小衣裳,看样子,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。
看到卡其佳琪进来,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婶婶虹先反应过来,笑着放下针线,起身道:“佳琪来了?快坐,婶子给你拿点心去。”
“不用了婶婶。”卡其佳琪摇摇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卡其兔,眼神里带着一股子执拗,“叔叔,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卡其兔放下手里的狼毫,擦了擦手,看着她,温和地笑了笑:“什么问题?你说。”
婶婶虹也看出了她的郑重,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笑着道:“那你们叔侄俩聊,我去厨房看看汤炖好了没有。”
说完,便转身走了出去,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。
书房里,只剩下了卡其佳琪和卡其兔。
卡其佳琪看着卡其兔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似的,开口问道:“叔叔,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?”
卡其兔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还带着稚气的小丫头,心里头微微一动,随即点了点头,声音温和: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有过爱情吗?”卡其佳琪紧接着又问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生怕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。
卡其兔笑了,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,他看着门外的方向,眼神里带着满满的暖意:“当然有。不然我怎么会结婚呢?”
卡其佳琪皱了皱眉,心里的疑问更重了:“结婚了就是爱情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卡其兔摇了摇头,认真地回答,“有些夫妻,是因为爱情才结婚的;可有些夫妻,是因为责任,或者别的原因,才走到一起的。”
“那你呢?”卡其佳琪往前凑了凑,语气急切,“你是因为爱情,还是因为责任?你爱虹婶婶吗?”
“当然爱。”卡其兔毫不犹豫地点头,提起虹的时候,他的眼神里,满是藏不住的温柔,“她支持我,理解我,照顾我,包容我。有她在我身边,我觉得很安心。”
支持,理解,照顾,包容。
卡其佳琪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词。
她也可以啊。
她可以天天看他跳舞,支持他做喜欢的事;她可以理解他的喜怒哀乐,理解他对舞蹈的热爱;她可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,给他端茶倒水;她也可以包容他的小脾气,包容他的一切。
那是不是,她也可以……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卡其佳琪就脱口而出:“那如果我支持你,理解你,照顾你,包容你,你会爱我吗?”
话一出口,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空气里,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卡其佳琪看着卡其兔,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酸酸的,涩涩的,还有点疼。
这种感觉,她不是第一次有了。
在卡其兔叔叔宣布要和虹婶婶订婚的时候,她有过;在他们结婚的时候,她有过;在她看着他们俩和和美美地在一起的时候,她也有过。
只是那时候,她不懂这种感觉是什么。
现在,她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这,是爱情吗?
卡其兔的脸色,一点点变了。
他脸上的笑容,慢慢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丝慌乱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。他看着卡其佳琪,眼神复杂,张了张嘴,却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勉强定了定神,声音带着点干涩:“佳琪,别胡说。”
“我没有胡说。”卡其佳琪执拗地看着他,眼睛里隐隐泛起了水光,“我就是想知道,如果我也像虹婶婶那样对你,你会不会……”
“够了!”卡其兔猛地打断了她的话,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。他看着卡其佳琪泛红的眼眶,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疼得厉害。他别过头,不敢再看她的眼睛,语气带着点无奈,又带着点决绝,“不要说什么我会不会爱你。我已经结婚了,我不能背叛虹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头,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当年你渡劫的事情,是你自己的事情。包括你天天来看我跳舞,都是你自愿的,不是我逼你的。这些事,你不用一直放在心上,也不用和我讲。”
“我现在,是在和你好好沟通。”卡其兔的声音软了下来,带着点心疼,“如果你不能接受我已经结婚的事实,那……你可以不和我来往。”
卡其佳琪愣愣地看着他。
是啊。
是她自愿去看他跳舞的,是她自愿荒废了修炼的,是她自愿……喜欢上他的。
没有人逼她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:“是我期待太高了吧。是我的问题。”
她以为,卡其兔叔叔会一直一个人跳舞。
她以为,她可以一直一直,天天守在戏台下,看着他跳舞。
她以为,这样的日子,可以一直过下去。
可是,她忘了,人都是会变的。就像太子哥哥说的,人长大了,会有自己的责任,会有自己的生活。
卡其兔叔叔,也有了自己的家,有了自己要守护的人。
“是我的问题。”卡其佳琪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落,“在天上的日子,一直都一样,几十年,才会有一点点变化。我以为,凡间的日子,也会像天上一样,慢一点,再慢一点……”
慢到,她可以永远守着那个跳舞的身影。
卡其兔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里头的疼,越来越厉害。他看着这个从小就跟在他身后,傻乎乎地看着他跳舞的小丫头,看着她如今泛红的眼眶,心里头五味杂陈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,还有一丝无奈:“佳琪……如果你没有变成我哥哥的女儿的话,可能……我会爱你吧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句安慰,又像是一句叹息。
卡其佳琪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能感觉到,卡其兔叔叔是在乎她的,是心疼她的。他说这句话,是怕她难过,是在哄她。
可是,听了这句话,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一点也不。
这句话,像一根细细的针,轻轻扎在了她的心上。
是啊,如果她没有变成卡其喵的女儿,如果她还是那个躲在戏台下的小仙,如果……
可这个世界上,哪有那么多如果呢?
她现在,是卡其佳琪,是他的侄女。
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。
卡其佳琪看着卡其兔,嘴角扯了扯,想笑一笑,却发现,嘴角怎么也扬不起来。
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。
一点也不是。
可是,她想要的答案,到底是什么呢?
她也不知道。
卡其兔看着她呆呆的样子,心里头更慌了。他怕她再说出什么傻话,也怕她再难过下去。他想了想,连忙开口道:“佳琪,你别这样。要不……你等一下,让虹来和你沟通一下?你们都是女人,有些话,可能……比较好沟通一点。”
卡其佳琪听到这话,猛地皱起了眉头。
不要。
她不要和虹婶婶说。
她不想让虹婶婶知道,她心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。
她也不想,再待在这里了。
这里的空气,太闷了。闷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卡其佳琪摇了摇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,还有一丝疲惫。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默念了一句口诀,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。
下一秒,她的身影,就从书房里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只留下卡其兔一个人,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轻轻叹了口气。
窗外的月色,透过窗纱,洒了进来,落在书案上的那幅字上。
字是虹的名字,一笔一划,都透着温柔。
可卡其兔的心里,却沉甸甸的。
而另一边,卡其佳琪已经回到了将军府的闺阁。
她一头栽倒在软榻上,把脸埋进被子里。
被子里,还残留着那本画本子的墨香,还有书里那些甜甜蜜蜜的气息。
可她的心里,却只剩下了一片酸涩。
她不知道,自己到底是怎么了。
她也不知道,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,到底该怎么办。
窗外的月亮,又大又圆。
卡其佳琪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好像,长大这件事,比她想象的,要难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