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：枫纹密信、金属残片与神社下的阴影
蛋包饭地狱的硝烟（或者说焦糊味）尚未在“小妙茶点屋”门前完全散去，江户的黄昏便已携着初秋的凉意悄然降临。天守阁内，德川茂茂正伏在案前，笨拙却极其认真地整理着“民政协理”办公室积压的户籍变更与赈济物资签收记录。他的妹妹澄夜公主则坐在一旁靠窗的软垫上，就着渐暗的天光，细细缝补着一件旧衣的破口——那是她坚持要亲自为兄长做的，说是“练习女红，也为府库省些用度”。兄妹俩的身影被拉长，投在光洁的地板上，透着一股与这座曾象征最高权柄的建筑格格不入的、小心翼翼的安宁。
“兄长，歇歇眼吧。”澄夜放下针线，轻声提醒。
“唔……还剩最后几份。”茂茂揉了揉酸涩的眼睛，笔下不停。自被那位紫发的将军收留并赋予“协助安民”之责后，这位前将军之孙便以一种近乎赎罪的心态投入工作。他或许缺乏决断的魄力，但那份温吞性格里的细致与耐心，在处理这些琐碎却关乎民生的文书时，竟意外地合适。至少，经他手复核的账目，至今未出一处错漏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轻而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经过筛选、由新征幕府指派的年轻侍女在门口跪坐行礼，手中捧着一封用普通和纸包裹、未署寄信人的信件，封口处却印着一枚小小的、用朱砂拓印的枫叶纹样。
“澄夜小姐，有您的信。送信人放下便走了，未留话。”
澄夜微微一怔，放下针线起身接过。枫叶纹……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个印记，是母亲娘家一支远亲与京都旧识之间，用于传递紧要却不便公开信息的暗记。自江户剧变、定定公倒台后，京都方面便彻底断了明面上的往来，这封密信……
她向侍女点头致谢，待门扉合拢，才小心拆开。信纸上是熟悉的、略带颤抖的女性笔迹，来自一位嫁入京都公卿家的表姐。前半部分是寻常问候与京都风物闲谈，夹杂着对澄夜兄妹近况的隐晦关切。然而，信纸最后几行，笔锋陡然变得潦草而急促，墨水甚至有些洇开：
「……秋深枫红，御所‘红叶狩’之仪将启，然近日宫中风声鹤唳，有‘血枫’不祥之语暗传。妾闻，此番仪轨异于常例，所需‘祭物’甚巨，且多涉……童稚与异人。西院那位大人近日频频召见阴阳寮与‘里御庭’之人，闭门密议。妾位卑言轻，唯觉寒意侵骨。万望珍重，京都之水，恐非昔日之清……」
没有落款。
澄夜的手指微微发冷。“红叶狩”本是宫廷赏枫雅事，但“血枫”、“祭物”、“童稚与异人”、“里御庭”……这些词汇串联起来，勾勒出的画面绝非风雅，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阴谋。表姐冒着风险传递此信，显然已到了无法坐视的地步。
“兄长。”澄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将信纸递给茂茂。
茂茂看完，温吞的脸上也瞬间褪去血色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：“这……京都怎能……将军大人她……”
“必须立刻禀报将军大人。”澄夜语气坚决。她很清楚，以他们兄妹如今的身份和力量，面对京都可能酝酿的风暴，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将情报传递给真正有能力应对的人。她小心地将信纸原样折好，那枚朱砂枫纹仿佛烙铁般滚烫。
就在兄妹二人因京都密信心绪不宁时，长谷川泰三正怀揣着那块从神社遗址挖出的古老金属片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在前往天守阁的路上。下午在稻荷神社的发现让他心神不宁，青铜片上那诡异熟悉的纹章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盘旋。他不敢耽搁，甚至没顾上回家告诉妻子阿初，便径直前来。
通报之后，他在偏殿外稍候了片刻，便被引了进去。殿内，影正在听取石川文关于新一批工坊工具验收情况的汇报。见到长谷川紧张的神色和手中小心捧着的布包，影微微抬手，石川文便默契地退至一旁。
“长谷川，何事？”
“将、将军大人，”长谷川咽了口唾沫，将布包双手呈上，“下官今日在城西稻荷神社遗址协助清理记录时，于偏殿废墟下发现了此物。”他揭开布包，露出那块锈迹斑斑的青铜片，指着上面的纹章，“此纹章……与下官之前在整理灵岸岛旧档时看到的模糊草图，以及……之前‘黑芒’事件中残留令牌的符号，有相似之处。但似乎更完整、更古老。”
影的目光落在青铜片上。紫眸中雷光微闪，并非动用力量，而是高度专注时的自然流露。她伸手接过，指尖拂过冰冷的锈迹与凹凸的刻痕。那中心重叠的“眼”状符号，与先前所见的残缺图案确实同源，但周围环绕的星辰藤蔓纹路，却透着一股更加古老、近乎与地脉相连的沉滞气息。这并非单纯的装饰或标记，更像是一种……封印的局部，或是一个庞大仪轨的微小组成部分。
“神社原址可还有其他异常？”影问。
“回大人，现场清理的街坊众多，并未报告其他特别发现。下官发现此物后便立刻赶来，未敢深入探查。”长谷川老实回答。
影沉吟片刻。京都的血祀密谋，神社下与“契约”相关的古老纹章碎片……这两条看似独立的线，在此刻隐隐有了交会的迹象。京都的“红叶狩”需要“祭物”与“异人”，而江户神社下埋藏着疑似与某种高位存在“契约”相关的遗物……这仅仅是巧合吗？
“此事暂勿声张。”影将青铜片交还给石川文，“连同灵岸岛档案相关记载，一并封存，详加研究。石川，调阅所有关于稻荷神社战前历史、祭祀记录以及历代修葺的记载。”
“是。”石川文肃然应命。
“长谷川，”影看向依旧紧张的前局长，“汝继续协助神社清理，暗中留意是否还有类似纹章或异常器物出现。行事谨慎，莫惊扰民众。”
“下官明白！”长谷川深深躬身，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，但那种被赋予信任、参与要务的感觉，却又奇异地冲淡了些许惶恐。
长谷川退下后不久，澄夜与茂茂便求见。当澄夜将那封密信内容清晰转述后，偏殿内的空气仿佛又凝重了几分。
“血祀……童稚与异人……”影重复着这两个词，紫眸中寒意渐盛。在她所追寻的“永恒”中，以最野蛮的方式剥夺无辜者（尤其是孩童）的“前行”可能，是绝对不可容忍的“堕落”。京都的行为，已然越过了底线。
“将军大人，”茂茂鼓起勇气，声音虽轻却清晰，“京都若行此不仁之举，不仅天理难容，亦可能祸及江户。那些‘异人’，或许就包括流落至此的宇宙种族……我们，是否应早做应对？”
澄夜也补充道：“送信的表姐提到‘里御庭’，那是京都宫廷直属的忍者暗杀集团，地位类似……过去的御庭番众，但行事更为诡秘狠辣。他们若参与此事，恐怕……”
“吾知晓了。”影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忧思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京都之事，新征幕府不会坐视。茂茂，澄夜，汝等提供之情报至关重要。后续联络，仍需谨慎。”
她略一思忖，继续道：“对外，江户继续履行与京都之官方往来渠道，维持表面平静。对内，御庭番众需加强对江户境内，尤其是近期外来异族聚集区域的保护与监控。新选组方面，土方会知晓此事，加强戒备。”
明确的指令让兄妹二人稍稍安心。至少，将军大人已经有了决断和安排。
“另外，”影看向澄夜，“传递此信，汝之亲眷冒有风险。新征幕府会记下这份情谊。若有可能，以安全方式传递回讯，告知对方江户已知晓，并会有所行动，请其务必自保，停止进一步探查。”
澄夜眼眶微热，用力点头：“是，将军大人。”
送走澄夜兄妹，影独自立于窗边。暮色已深，江户星星点点的灯火次第亮起，与天际初现的星辰交相辉映。京都的血色阴影，神社下的古老谜团，如同潜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。她的“永恒”理念，不仅要守护江户这片试验田的日常与前行，如今看来，也必须准备迎击来自古老都城最腐朽黑暗的挑战。
而在这片渐浓的夜色中，城西稻荷神社的清理工作已近尾声。街坊们带着疲惫与满足散去，约定明日再来。谁也没有注意到，在发现青铜片的那处偏殿遗址更深的阴影里，泥土有着极其细微的、不自然的松动痕迹，仿佛不久前，有什么东西曾被短暂地取出，又或许，有谁曾悄然潜入，在寻找或掩盖什么。
那棵半边焦枯的古杉树影，在晚风中轻轻摇曳，沉默地守护着，或者……见证着这一切。